陆凡傻了。

  是真的傻了。

  他被那条冰冷的捆仙索勒在铜柱上,浑身剧痛,但此刻,他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片空白。

  看着那个穿着粗布灰袍,手里拄着一根藤条拐杖,一步步穿过云海走过来的老头。

  陆凡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初在斩仙台上,面对佛门的咄咄逼人,面对天庭的冷眼旁观,他命悬一线。

  为了破局,为了活下去,他动用了【人生编辑系统】。

  他在系统的编辑面板上,硬着头皮给自己这辈子的修仙之路,编造了一个强大到没边的师承。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他把自己写成了菩提老祖的关门弟子,写成了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同门师弟!

  那是为了抱大腿。

  为了强行把孙悟空这尊大神绑上自己的战车。

  他成功了。

  系统修改了现实,天道认可了这段因果。

  孙悟空也如愿站出来保他。

  这一步险棋,他赌赢了。

  可是。

  陆凡当初敲下这段编辑的时候,也就是图个扯大旗作虎皮。

  他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菩提老祖这种级别的隐世大能,神龙见首不见尾,西游之后早就销声匿迹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下界的因果真身跑来天庭?

  他只要能借着这个名头撑过眼前的死局,就万事大吉了。

  谁曾想。

  这要命的正主,这被系统强行篡改了因果的师尊......

  他真的来了!

  陆凡此刻是真的慌了。

  李鬼遇上了李逵。

  系统能修改历史,能让天道承认这段师徒名分,能让别人以为他们是师徒。

  但这老头自己心里能没数吗?

  以这种大能的境界,就算被天道强行塞入了一段收徒的记忆,他会察觉不出异样?

  他现在现身,到底是来认徒弟的,还是来清理门户,一巴掌拍死自己这个假冒伪劣弟子的?!

  别人不知道菩提是谁,但是陆凡自己可是门清!

  以这位的能力,就算说能识破系统修改因果的手段,陆凡也是相信的。

  毕竟目前已知信息是,道祖可以识破。

  准圣识破不了。

  那么夹在这中间的六位,到底是什么态度呢?

  元始和通天表现出来的实在是太暧昧了。

  陆凡完全没办法从他们俩身上推断出任何有效信息。

  而老君,干脆就是直接进行一个装傻。

  陆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开口解释,或者至少喊一声师傅套套近乎。

  但发现自己现在根本开不了口!

  圣人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刚才元始天尊让他闭嘴。

  此刻他居然真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操......”

  陆凡在心里暗骂了一声,随即又涌起一股荒谬的庆幸。

  幸好被禁言了。

  现在说不了话,反而成了绝佳的保护色。

  ......

  微风掠过斩仙台。

  全场的神仙,还没从元始天尊那句另有其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甚至都没人注意到了角落多了一个这样的老头。

  “当啷——”

  有些突兀的金铁坠地之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大殿中央,那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连玉帝和如来都敢指着鼻子叫板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此刻,表情是完全怀疑人生的。

  那根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他手中脱落,重重地砸在白玉云端上。

  孙悟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甚至连去捡棍子的想法都没有。

  那双在这三界之中看透了无数妖魔鬼怪,看穿了无数虚伪神佛的火眼金睛。

  此刻,痴痴地盯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灰袍老者。

  眼中,没有了刚才硬刚满堂神佛的乖戾和嚣张。

  取而代之的。

  有震惊。

  有难以置信。

  有一种想要相认,却又怕这只是一场虚妄大梦的胆怯。

  猴子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他那张雷公脸上,五官纠结在一起,连那腮边的金毛都在微微发颤。

  他认得这道哪怕过了千年,哪怕被压在五行山下受苦,哪怕在西行路上浴血奋战,也依然深埋在心底,从未敢忘却半分的身影!

  那是教他长生不老之术,传他大品天仙诀,教他七十二变与筋斗云的人。

  是那个在他惹了祸,将他赶出山门时,厉声警告他“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的人。

  一千多年了。

  齐天大圣名震三界。

  斗战胜佛威名远播。

  可他终其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那座灵台方寸山,再也没有见过那座斜月三星洞。

  那是他孙悟空这只天产石猴,内心深处唯一的一块柔软,唯一的一处归途。

  他想要相认,却又不敢相认。

  不仅仅是因为当年老祖的那句警告。

  而是猴子自己心里,也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老祖了。

  此刻见到了,真的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他怕。

  怕这又是一场梦。

  他做了一千多年的梦了。

  梦见自己还是那只漂洋过海,求仙问道的野猴子,跪在那座烂桃山的洞府前,一跪就是七天七夜。

  梦见那扇门终于打开,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问他从何处来。

  他每次都想扑过去,哭着喊一声师父。

  可每次,他都会醒。

  醒来时,要么是压在五行山下那湿漉漉的泥土里,要么是西行路上那冰冷的马蹄旁边,要么是灵山大雷音寺那金碧辉煌的蒲团上。

  他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野猴子了。

  他知道三界之中有多少幻术,多少幻境,多少人心鬼蜮。

  他怕这一次也是。

  他更怕......

  这不是梦,是真的。

  可他已经不是师父当初赶出山门的那个猴子了。

  当初在斜月三星洞,他是师父最小的弟子,是师兄弟们最宠爱的师弟,是那个在烂桃山上吃了七回饱桃,学了一身本事,没心没肺的猴王。

  可现在呢?

  他是齐天大圣。

  是斗战胜佛。

  是大闹天宫的妖王,是屠戮十万天兵的凶徒,是如来佛祖钦封的金身正果。

  师父若是看见他这副模样......

  会怎么想?

  当初赶他出山门,就是因为他卖弄本事,惹是生非。

  如今呢?

  当年师父是对的。

  他闯了祸。

  他连累了所有人。

  如果当年他没学那七十二变,没学那筋斗云,没拿走那定海神针,没有闹龙宫,闹地府,闹天宫......

  也许他还能待在方寸山上,继续做师父的小徒弟。

  每天砍柴烧水,扫地炼丹。

  听师父讲经说法,和师兄弟们切磋武艺。

  烂桃山的桃子一年一熟,他年年都能吃个饱。

  那该多好。

  可回不去了。

  从他被赶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从当年他在五庄观推倒人参果树,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找到灵台方寸山却得不到老祖见一面的那一天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些年来,孙悟空每每幻想着,如果有机会再见到老祖,会怎么样。

  会说什么。

  会聊什么。

  会展示什么。

  但如今真的见到了。

  孙悟空反而更多是胆怯。

  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无所畏惧的齐天大圣,终究也是有他的软肋。

  胆怯的不是眼前的师尊。

  而是自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