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月门,穿过正殿。

  那名典籍官瑟缩在书架旁,低头屏息。

  孔丘大步迈出守藏室的朱漆大门。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木石摩擦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

  残阳西斜,天际铺满红霞。

  秋风扫过古道,卷起阵阵黄土。

  子路牵着老黄牛,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大门响动,他惊醒过来,扯动缰绳,大步迎上前。

  “先生在里面待了长久时辰。这洛邑城的风沙极大。弟子在这门外吹了满嘴的土。”

  “那门房汉子趾高气昂,弟子意欲挥拳揍他。”

  “先生见着那柱下史了?那老头真有苌弘大夫所言那般学问渊博?”

  孔丘步履平稳,走下石阶。

  “仲由,休要无礼。柱下史乃是大贤。”

  子路双目大睁,伸出双臂去扶孔丘上车。

  “先生在鲁国讲学,达官显贵皆来求教。”

  “这天底下,能让先生称一句大贤之人,当真罕见。”

  孔丘坐上车厢前方的横木。

  他坐得笔直,整理深衣的下摆。

  “天下学问,有高下之分。”

  “丘的学问,在于教人遵守规矩,在于考据治国安邦的律法典籍。”

  “丘在这大地上行走,探究君臣父子的尊卑上下。”

  “今日丘得见老耳先生。老耳先生通晓天地阴阳之变化。”

  “他洞悉万物生长的根源,看透朝代兴亡的本质。”

  “他超脱于繁文缛节之外,立于红尘纷扰之上。”

  “他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不计较一人一事的成败。”

  “他的智慧广阔无垠。丘的学问粗浅简陋。”

  “老耳先生是真正的大贤。丘远远不及。”

  子路听闻此言,嘴巴大张。

  他手握牛鞭,停在半空。

  “先生推崇此人。咱们这趟洛邑算是来对了。”

  “先生便可每日去守藏室向他请教治世大道。”

  子路挥动牛鞭。

  老黄牛迈开蹄子,拉着木车在古道上缓缓前行。

  车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子路走在车旁,回过头看向孔丘。

  “先生,这守藏室里除了那柱下史,客舍里农夫铁匠口中称赞的那个小方士,先生可见着了?”

  子路撇起嘴角,面露讥笑。

  “那酸秀才言他在偏殿里鼓捣铁器农具,败坏斯文。”

  “先生向来最重礼法。这等蛊惑乡野村夫的野道士,先生定然严词训斥了他一番,教导通知晓尊卑上下之理了吧?”

  孔丘端坐在车辕上。

  他回想后院草席旁的那个身影。

  那个穿着发灰旧道袍的年轻道人。

  孔丘看着前方道路上的车辙印。

  “见着了。那是极度古怪之人。”

  子路大步跨近车厢。

  “他怎的古怪法?生得青面獠牙?说话疯疯癫癫?他竟敢在先生面前失礼?”

  孔丘张开嘴。

  他准备讲述那道人对周礼的批驳。

  他准备讲述那道人对鼎之轻重的见解。

  他准备讲述那道人指出礼法吃人的狂言。

  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深处。

  孔丘紧皱眉头,两道浓眉靠拢。

  他脑海中的画面迅速涣散。

  盘腿坐在草地上的年轻道人,面容蒙上大片迷雾。

  孔丘努力回忆那道人的五官。

  他记不起那道人额头的宽窄。

  他记不起那道人鼻梁的高低。

  那张脸全无五官的痕迹。

  孔丘身躯微震。

  他转而回忆那道人说过的话。

  那道人指着外头的天地,说了《左传》,说了《尚书》,说了殷商的覆灭,说了周天子的九鼎。

  孔丘清楚地记得自己双膝跪地,大声反驳。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论道。

  他顺着记忆脉络去搜寻那道人反驳他的具体言辞。

  神智之中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字句。

  那些颠覆纲常的言论,那些直指人心贪欲的判词,全部从他的记忆深处剥落。

  他记得那个道人吐出了鲜血。他记得那道人身躯佝偻,生机全无。

  随后,那道人的存在痕迹,便从他的神智中抹除。

  孔丘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身躯僵硬。

  他大口喘气。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确信自己进入了后院。

  他确信自己向老耳先生请教了礼乐。

  他脑海中关于老耳先生的话语清晰无比。

  老耳先生让他去翻阅东西南北四室的典籍。

  老耳先生指出他心中无底,用刀剑撑起礼法。

  这些记忆根深蒂固。

  唯独那个名叫陆凡的道人。

  孔丘闭上双眼。

  全无所获。

  孔丘猛然睁开眼。

  他回想起那道人苍老到极致的眼眸。

  他回想起那道人毫无生气的躯壳。

  那人寿命已尽。

  那人行将就木。

  子路赶着牛车,见孔丘迟迟不答话。

  他停下手中牛鞭,回头观察孔丘。

  孔丘面色苍白,满头大汗。

  子路大惊失色。

  他急忙勒停老黄牛,大步跨到车辕旁。

  “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子路伸出粗壮的手臂,双手紧紧扶住车辕。

  “守藏室里阴冷潮湿,先生染了风寒?那老头对先生施了妖术?弟子去砸了那破门,把那老头揪出来问个明白!”

  子路满脸怒容,转身迈步。

  孔丘松开抓住车板的双手。

  他直起腰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擦去额头汗水。

  “仲由,回来。”

  子路停下脚步,转过身,紧锁眉头,直视孔丘。

  孔丘看着洛邑城街道两旁亮起的灯火。

  “丘身躯康健。老耳先生未施妖术。”

  子路挠动头发,走回车旁。

  “先生方才为何大汗淋漓?弟子问那野道士有何古怪,先生为何半晌不语?”

  孔丘低头看着车辕下的黄土道路。

  他再次尝试回忆。

  大片迷雾封死关于年轻道人的一切具体细节。

  孔丘将素帕收回袖中,双手交叠放于膝上。

  “那道人行事异于常人。”

  “终归是个怪人。咱们来此,求取古圣先贤的治世大道,研读那几室的典籍。”

  “这等怪异之人,走其自身道途。咱们专心研读典籍。”

  孔丘挺直胸膛。

  “驾车。回客舍。”

  子路听罢,拿起牛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鞭花。

  “驾!”

  老黄牛拉着木车,在洛邑城的街巷中稳步前行。

  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