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知道。”

  杨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目光越过重重云海,看向了那西牛贺洲的某个方向。

  “因为有人把那漫天的唾沫星子,替你挡在了南天门外。”

  “还记得车迟国吗?”

  这三个字一出,孙悟空的眼睛眯了眯。

  “记得啊。”

  “虎力,鹿力,羊力那三个毛神嘛。”

  “在那儿装神弄鬼,欺负和尚,还要跟俺老孙比试什么砍头剖腹,下油锅洗澡。”

  “怎么?这三个草包也能让你二郎神惦记上?”

  “大圣,你这双火眼金睛,那是看透了皮相,却没看透这那里头的骨相。”

  “那三个国师,虽然是妖身,但他们修的是什么法?”

  “五雷法。”

  “正儿八经的道门正宗,是即便在天庭雷部,也要在那名册上挂个号的神通。”

  “他们在那车迟国二十年,保得那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们供奉的是什么?”

  “是三清祖师。”

  “他们把那车迟国的两千多个和尚,贬为奴隶,那是实打实地在兴道灭佛。”

  “在咱们道门眼里,这可是大大的功德!”

  孙悟空听得直皱眉,那猴性子也要上来了。

  “功德个彼其娘之!”

  “那帮秃驴虽然迂腐,但也罪不至死吧?”

  “俺老孙看见他们被那道士当牛做马地使唤,心里头不痛快,管他是谁的功德,一棒子打死也是活该!”

  “好一个活该。”

  杨戬侧过头,那双凤目中精光毕露。

  “你打得倒是痛快了。”

  “可你知道,你那一棒子下去,这天庭之上,是个什么光景吗?”

  孙悟空眨巴了两下眼睛。

  “什么光景?”

  “还能翻了天不成?”

  哪吒在一旁把玩着乾坤圈,此时也那是忍不住插了嘴,一脸的幸灾乐祸。

  “大圣,你那是没在场。”

  “那日你在下界斗法,把那三个妖怪弄死之后。”

  “这凌霄殿里,可是炸了锅了。”

  “雷部的闻仲普化天尊,领着雷公电母,还有那火部的罗宣,足足二十几号正神,乌泱泱地跪在大殿上。”

  “一个个那是义愤填膺,那请愿的奏折,堆得比御案都高。”

  “说你这泼猴无法无天,残害道门羽翼。”

  “说那三个国师乃是有功之臣,敬奉三清,护持有功,却被那佛门的取经人无端杀害。”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那张雷公脸上的毛都竖起来了。

  “还有这等事?!”

  “俺老孙当时不是上天去求雨了吗?”

  “那雷公电母,还有那风婆婆,一个个见着俺老孙,那是客客气气,俺让他们什么时候下雨就下雨,让他们什么时候停就停。”

  “也没见他们给俺甩脸色看啊?”

  杨戬冷笑一声。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邪性。”

  “雷部那帮人,多是截教出身,最讲究个同气连枝。”

  “自家供奉三清的弟子,被你给弄死了,他们能不气?”

  “他们那是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

  “可为什么最后还是乖乖听了你的话,帮你下雨,甚至还要帮你作弊,赢了那三个国师?”

  孙悟空挠了挠头皮,这回是真没想通。

  “为啥?”

  “难不成是被俺老孙当年的威名给吓着了?”

  “有一点你这猴子恶名的原因。”

  “但更多的......”

  杨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坐在最高处的玉皇大帝。

  “是因为陛下。”

  “什么?”猴子被他整不会了。

  “早在你们刚到车迟国不久,玉帝就亲自下了一道密旨给风雨雷电四部。”

  “旨意上写得明白:孙悟空所求,无有不应;车迟国之事,全力配合。”

  “乖乖......”

  孙悟空咂摸着嘴,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宝座上的玉帝。

  “这老官儿,图啥啊?”

  “他图的,就是一个‘独’字。”

  杨戬手中酒杯轻轻一转,酒液在杯中旋出一个漩涡。

  “车迟国的道教势力太大了。”

  “大到了独尊的程度。”

  “一个凡间的小国,举国上下只知有道,不知有别的。”

  “三清的塑像是必须要塑金身的,道士的话那是比国王的圣旨还管用的。”

  “这种情况,在陛下眼里,不是功,是患。”

  “道门已经够强了,在天庭把持着各部要职,若是在凡间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下去,那这三界......”

  “所以,他要借你的手。”

  “借取经这把佛门的刀,去砍掉道门长得太茂盛的枝桠。”

  “他不在乎那是虎力大仙还是羊力大仙,也不在乎他们有没有功德。”

  “他在乎的,是平衡。”

  “只有把那一家独大的局面给破了,把佛门引进去,让这车迟国里既有道士炼丹,又有和尚念经。”

  “两边斗起来,都得求着老天爷。”

  “那他这个老天爷,这位置才坐得稳当。”

  哪吒在旁,也是一脸的感慨。

  “当时我就在殿上。”

  “那闻太师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那三只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差点就要当场撞柱子。”

  “可陛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这位陛下心里,什么同门之谊,什么道统之争,那都是虚的。”

  “只有那把椅子,才是实的。”

  “他宁可让佛门进来分一杯羹,也绝不容许道门在他眼皮子底下铁板一块。”

  孙悟空抓耳挠腮,虽然觉得这双赢里自个儿有点像个被耍的猴,但细想之下,倒也没吃亏。

  “罢了罢了。”

  “俺老孙也就是个劳碌命。”

  “管他谁利用谁,只要那三个妖道死了,那些受苦的和尚活了,俺这心里就痛快。”

  这话说开了,三人之间的气氛更是随意了不少。

  哪吒甚至把你两条腿都盘到了椅子上,全无天庭大神的威仪,活脱脱像个还在陈塘关玩泥巴的野孩子。

  孙悟空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火眼金睛在远处那群推杯换盏的截教众神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到身边这两位阐教三代弟子的翘楚身上。

  “哎,三只眼,还有小哪吒。”

  “俺老孙有个事儿,这一直憋在心里想问问。”

  “虽然有点冒昧,但咱们哥仨谁跟谁啊,俺就直说了。”

  “大圣请讲。”

  “你看那边。”

  孙悟空用下巴指了指赵公明那一桌,那边正喝得脸红脖子粗,吆五喝六的。

  “那帮截教的神仙,以前可是你们的死对头吧?”

  “俺听说,当年在万仙阵,在界牌关,你们阐教可是下了死手。”

  “特别是你俩。”

  “这才过了不到两千年。”

  “这可是血海深仇啊。”

  “怎么俺看你们俩......”

  孙悟空歪着头,一脸的纳闷。

  “一点火气都没有?”

  “你们就不想过去再干他们一架?”

  “或者是......心里头就没点那个......那个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