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闻言,把手里的乾坤圈往桌上一扔,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抓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

  “热闹还不好?”

  “王母娘娘难得大方一回,又是九千年的蟠桃,又是陈酿的琼浆。”

  “平日里这南天门冷冷清清,这帮老神仙一个个板着张死人脸,看着就让人心烦。”

  “今儿个多好,有吃有喝,还有戏看。”

  “面子大那是好事啊。”

  “这说明陆凡这小子有本事,让这帮老家伙都坐不住了。”

  “既然大家都来了,都看着呢,那这事儿反而好办了。”

  “咱们三个在这儿盯着。”

  “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还救不下他一条命?”

  “实在不行,咱们就闹!”

  “就像当年猴子那样,把这南天门再砸一遍,我就不信玉帝敢冒着三界大乱的风险,非要杀这么个宝贝疙瘩?”

  哪吒越说越兴奋,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和不知天高地厚。

  在他看来,只要拳头硬,只要敢豁出去,这世上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眨了眨,倒是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二郎神,照你这么说。”

  “合着以前这蟠桃会,就是个自家关起门来的家宴。”

  “今儿个这是把七大姑八大姨,连带着隔壁的仇家都给请来了?”

  “就是这个理。”

  杨戬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看着那酒液在此刻格外浑浊。

  “所以我才说,陆凡这小子,这面子是真给足了。”

  “一个斩仙台上的死囚。”

  “竟能让这早已貌合神离的三教九流,让这几千年来老死不相往来的各方大能,齐聚一堂。”

  “这等殊荣,这等待遇。”

  “哪怕是把这天庭翻个底朝天,哪怕是追溯到当年的封神大劫,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他这一刀若是真挨下去,那也是这三界最风光的一刀。”

  “若是没挨下去......”

  “恐怕也会是这三界的大劫。”

  杨戬的话,让这小小的角落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孙悟空和哪吒都不是傻子。

  他们能从杨戬那看似平静的语气中,听出那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以前,他们总觉得自己是大能,是这天地间数得着的人物。

  齐天大圣,威震妖界;三坛海会大神,统领天兵;二郎显圣真君,听调不听宣。

  可到了今天,到了这个局面上。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无法左右这局面了。

  若是以前,若是这只是天庭的家务事。

  凭他们三个的本事,哪怕是把这天翻过来,也能护得住了陆凡。

  但如今......

  虽然这三位自诩为战神,自诩为这三界之中有些分量的人物。

  可若是贸然出手,若是想凭着那点微末的蛮力去破局。

  那就是蚍蜉撼树。

  “呵。”

  杨戬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已经不是咱们能管的事了。”

  “是圣人之间的博弈,是大教气运的争夺。”

  “在这个棋盘上,咱们......”

  “咱们充其量,也就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车’,或者是那跳来跳去的‘马’。”

  “咱们能杀人,能破阵。”

  “但咱们定不了这棋局的输赢,更改不了这下棋人的规矩。”

  哪吒听了这话,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乾坤圈转得呼呼作响。

  “二哥,你这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圣人博弈又怎样?”

  “他们爱怎么算计怎么算计,爱怎么争怎么争。”

  “大不了就是再打一场呗!”

  “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我是莲花化身,没爹没娘,无牵无挂。”

  “这天庭若是塌了,我就回乾元山金光洞找师父去。”

  “再不济,跟着大圣去花果山当个山大王,也比在这儿受这窝囊气强!”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

  “若是能把这旧账翻出来,重新洗个牌,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孙悟空倒是有些完全不同的想法。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穿过了这南天门的云雾,看到了那十万八千里的取经路。

  “三只眼,你说这件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杨戬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那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那张凝重的脸。

  “结果?”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上面的大人物们,为了那一点面皮,为了那一缕气运,动动手指头,那就是山崩地裂。”

  “封神一战,打碎了洪荒,死了多少凡人?”

  “如今这局势,虽然未必有当年那般惨烈,但那暗流涌动,却比当年更甚。”

  “若是真的谈不拢,若是真的撕破了脸。”

  “这三界,怕是又要乱了。”

  “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那下界的苍生。”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想种好地里的庄稼,只是想过两天安生日子。”

  “可这天上的神仙一不高兴,那就是大旱,就是洪水,就是瘟疫。”

  哪吒撇了撇嘴,拿起一颗桃子啃了一口。

  “二哥,你这话说得太严重了吧。”

  “凡人嘛,本来就是朝生暮死。”

  “这一茬割了,下一茬又长出来了。”

  “只要咱们没事,這天庭不塌,这地府不空。”

  “那日子不还得照样过?”

  “再说了,那些个凡人,一个个贪生怕死,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能争得头破血流。”

  “咱们操那份闲心作甚?”

  反倒是孙悟空听了这话,既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有抓耳挠腮地急躁。

  沉默。

  这只那是出了名聒噪的猴子,竟然沉默了。

  过了许久。

  “俺觉得不对。”

  哪吒被猴子这突如其来的低沉弄得一愣,手里转着的乾坤圈也停了。

  “怎么?”

  “难道我说错了?”

  “你这猴子,当年在那花果山的时候,不也是视人命如草芥?”

  “那时候你吓唬那些猎户,那一阵妖风吹过去,摔死的凡人也不在少数吧?”

  “这会儿怎么装起菩萨心肠来了?”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

  “俺老孙以前,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俺觉得自个儿是天生石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凡人死多少,生多少,关俺屁事?”

  “可是后来。”

  “俺陪着那个迂腐的和尚,走了十万八千里。”

  “这一路,那是真的远啊。”

  “比俺一个筋斗云翻过去的距离,要远得多。”

  “哪吒,你去过西牛贺洲吗?”

  “你见过那狮驼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