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理他。

  他猛地站起身来,将手里那颗啃了一半,凡人吃一口就能长生不老的九千年蟠桃,重重地摔在了云头上。

  “啪!”

  烂泥四溅,汁水横流。

  乐声停了。

  舞步乱了。

  众仙手中的酒杯,也都僵在了半空。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这只猴子身上。

  只是这一次,不仅仅是好奇,更多了几分不解和愠怒。

  这泼猴,又是发的什么疯?

  这可是王母娘娘的宴席!

  “没胃口!”

  孙悟空拍了拍手上的桃毛,那张雷公脸上,没有半分嬉皮笑脸,只有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戾气。

  “师弟被囚,让俺这个做是师兄的就这样看着,俺老孙不是这样的猴。”

  一句话,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给生生地掐断了。

  没人接话。

  没人知道到底该怎么接这句话。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救,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心如铁石。

  而是因为摆在眼前的那个事实,实在是太硬,太冷,太不讲道理。

  如果论流程,如今陆凡还是实打实的罪仙呢。

  按照天庭的律法流程,陆凡是以“灭僧屠寺,逆天而行”的罪名被抓上来的。

  那是实打实的重罪,是触犯了天条,甚至差点引得佛道两家大打出手的大因果。

  如今这三生镜虽然开了,虽然让众仙看到了他前世的无奈,看到了他几百年的苦修与挣扎。

  但这,仅仅是个辩护的过程。

  这审判,还没结束。

  众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要想从那斩仙台上下来,要想抵消那滔天的罪孽,就得拿出足以震动三界的大功德来。

  可反观刚才镜中那六百年的光阴。

  陆凡做了什么?

  他走了很多路,救了一些人,写了一些书,最后在一个破庙里默默无闻地扫地。

  他没有立地成圣,没有挽狂澜于既倒,也没有让那礼崩乐坏的世道重新变回太平盛世。

  在天道的账本上,有心无力。

  在功德的计算里,杯水车薪。

  他的善行,固然让人动容,让人唏嘘。

  但若是拿去抵消那后来灭佛的因果,拿去对抗那天条的威严。

  分量不够。

  远远不够。

  所以,即便他们此刻心里再怎么不是滋味,即便那蟠桃吃在嘴里再怎么如同嚼蜡。

  也没人能站出来说一句:“放了他。”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在没有看到那个足以逆转乾坤的“果”之前,陆凡就只能在那冰冷的铜柱上受着。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又有太多人希望能把陆凡放下来,皆大欢喜。

  甚至可以说,天庭现在还真没有哪个是不希望把陆凡放下来的。

  此时此刻,这南天门外,不管是高坐莲台的佛祖,还是手持如意的天尊,亦或是那位高深莫测的大天尊玉皇大帝。

  他们心里头,其实都有同一个念头。

  那就是把这小子放下来。

  陆凡是谁?

  之前以为是个无法无天的妖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现在呢?

  这镜子照到现在,这底裤都快扒干净了。

  现如今,谁不想把陆凡揽入自家门下?

  阐教想不想?

  想疯了!

  广成子在那儿捻着胡须,眼珠子都快定住了。

  陆凡这性子,这悟性,若是入了玉虚宫,那便是阐教大兴的又一根顶梁柱,是能继承顺天应人道统的最佳人选。

  截教想不想?

  赵公明手里的钢鞭都攥出汗来了。

  这小子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那敢于向天拔刀的血性,就是为了截教而生的!

  若是能把他弄回碧游宫,通天教主他老人家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佛门想不想?

  那是更想了!

  如来佛祖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若是能把这等有大毅力、大慧根的人物度化入沙门,那便是护法金刚,是未来佛,是能镇压灵山气运的无上至宝。

  对于众人来说,化干戈为玉帛绝对是最好的结果。

  所以。

  放,是一定要放的。

  救,是一定要救的。

  可问题就在于......

  怎么放?

  谁来提?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也极其危险的博弈。

  谁都知道谁先开口说放下陆凡,在后面招揽陆凡的过程中将占据绝对优势。

  但是这也意味着会被另外两家同时针对。

  若是广成子先开口求情,那便是阐教坏了规矩,截教和佛门立马就会跳出来扣帽子,说你们阐教徇私枉法,说你们想独吞这块肥肉。

  到时候,这人还没救下来,阐教反而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再要把陆凡收入门墙,那就更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赵公明先开口,那更是给了佛门和阐教把柄。

  你们截教本来就是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如今又要包庇个杀人犯,还要不要脸皮了?

  至于佛门?

  如来更不能开口。

  陆凡杀的是和尚,烧的是寺庙。

  佛门若是先松了口,那叫什么?

  那叫没骨气!

  那叫被道门欺负到了头上还要陪笑脸!

  所以。

  场面就僵住了。

  大家伙儿心里都想救,都想抢,可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谁先开口,谁就在接下来的争夺战里失了先机,谁就要背上那“破坏天条”的黑锅。

  更何况......

  众仙偷偷瞄了一眼那三十三层天外。

  除了这明面上的三家,那暗地里还有兜率宫,有火云洞,有娲皇宫。

  这些个庞然大物,都在暗中盯着呢。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轻举妄动?

  于是。

  这南天门外,便出现了这般诡异的景象。

  几千个神仙,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都化作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咳嗽声,或者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都在等。

  等一个台阶。

  等一个能名正言顺,让大家都挑不出理儿来的理由。

  而在那个理由出现之前,谁先动,谁就是傻子。

  孙悟空看着这一张张或是淡漠,或是躲闪,或是装傻充愣的脸,心里头那股子无名业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嘿!”

  “好啊!好得很!”

  孙悟空猛地一跺脚,震得那案几上的酒杯都在乱颤。

  他指着那一圈正襟危坐的大神。

  “你们一个个的,平日里满口的慈悲为怀,满嘴的大道公理。”

  “怎么?”

  “现在哑巴了?”

  “玉帝老儿!”

  “你是三界之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这人,是放,还是不放?”

  玉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无比的脸上,此刻也是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目光越过孙悟空,看向那茫茫云海。

  “大圣。”

  “天条无戏言。”

  “陆凡虽然前世有些善行,但功过不能相抵。”

  “他身上的杀孽,那是实打实的。”

  “若是没有足够的大功德来洗刷,朕若是轻易放了他,这三界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你这泼猴,莫要让朕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