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

  观音尊者闻言,并未立时作答。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幼童脏兮兮的小脸。

  这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观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了孩子眉间的褶皱。

  “帝君。”

  “圣人之意,如渊如海。”

  “贫僧不过是灵山的一介菩萨,虽然在佛前听过几年经,侥幸得闻大道,但要说去揣摩那几位的心思。”

  “那是僭越,也是妄言。”

  “若是一语不慎,动了因果,贫僧这几千年的修为,怕是要付诸东流。”

  东王公听了这话,那张苍鹰般的脸上露出一抹不耐。

  他最烦这种车轱辘话。

  “行了行了。”

  “你这张嘴,我是说不过你。”

  “又是因果又是修行的,拿这些大帽子来压我。”

  “既然你不愿说,那便算了。”

  东王公一拉缰绳,座下那头巨大的黑熊打了个响鼻,就要转身离去。

  “不过。”

  观音的话锋突然一转。

  “既然帝君今日肯降尊纡贵,来这红尘炼狱走一遭。”

  “又看在咱们虽然道统不同,却也算是这洪荒旧识的情分上。”

  “有些话,若是只当做咱们私底下的闲聊,不入那六耳,不上那天听。”

  “贫僧倒是有些许浅见,愿与帝君参详一二。”

  东王公身形一顿。

  那黑熊也极通人性地停下了步子。

  东王公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鸟眼中,原本的狂傲与戏谑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观音既然松了口,那接下来要说的话,分量绝对不轻。

  他虽然狂,但他不傻。

  他知道面前这位,虽然如今身在佛门,但论起对那三清圣人的了解,论起对这天地大势的敏感,在这三界之中,绝对排得上前三。

  在这个时候,若还是摆那副东华帝君的架子,那便是自个儿不识抬举了。

  东王公拍了拍座下的黑熊,让这畜生安分些。

  随后,他在那熊背上正了正身形,收起了那一身的狂傲与疏狂,双手抱拳,对着观音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道揖。

  “尊者。”

  “方才是我孟浪了。”

  “尊者请讲。”

  “我洗耳恭听。”

  观音见他放下了身段,也便不再拿捏。

  “帝君。”

  “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封神一战,最后是如何收场的?”

  东王公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谁能忘?”

  “姜子牙封神,武王伐纣,那是定数。”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截教万仙来朝,最后却落得个凋零殆尽。”

  “通天教主杀红了眼,祭出了六魂幡,摆下了万仙阵。”

  “被四圣联手所破,心中愤懑难平。”

  “最后......”

  东王公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心有余悸的光芒。

  “那位教主那是真的急了眼。”

  “他要在那里重炼地水火风,要将这洪荒世界打碎,想要拉着这天地众生,跟他那截教陪葬。”

  说到这儿,东王公也不禁咋舌。

  “那时候,我是真被吓着了。”

  “虽然我也算是见惯了大场面,但那种圣人一怒,天地崩塌的威势,现在想起来,这脊梁骨还冒寒气呢。”

  观音点了点头。

  “正是。”

  “那一战,打得太惨,也打得太狠。”

  “不仅打碎了洪荒大陆,将其分化为如今这四大部洲,更是让这天地的灵气,散逸了大半。”

  “几位圣人那时候也都杀出了真火。”

  “老君的一气化三清,元始天尊的盘古幡,西方二圣的七宝妙树。”

  “那是真的往死里招呼。”

  “虽然他们赢了阵仗,但面对要拉着整个洪荒陪葬的通天师叔,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天穹崩裂,看着那大地塌陷。”

  “若非最后那一刻......”

  “紫霄宫中那位道祖亲临。”

  “这三界,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说到此处,观音的语气中,竟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悸动。

  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月,哪怕她已证得菩萨果位。

  想起那一刻的绝望与恐怖,依然让人心神摇曳。

  那是真正的灭世之威。

  圣人一怒,天地重开。

  那种压迫感,根本不是如今这些神仙打打闹闹所能比拟的。

  东王公也是神色凝重。

  “鸿钧道祖。”

  “合身天道,万圣之师。”

  “他老人家那一现身,万法皆寂,连那杀气腾腾的通天教主,也不得不低头。”

  观音双手合十,对着虚空微微一拜。

  “正是道祖。”

  “道祖亲临,定住了地水火风,消弭了这场灭世大祸。”

  “帝君可还记得,道祖之后做了什么?”

  东王公眉头紧锁,在那久远的记忆中搜寻着。

  “道祖......训斥了三位圣人。”

  “他说阐截两教本是一家,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

  “却为了些许气运,杀得同室操戈,甚至险些毁了这方天地。”

  “那是大罪过。”

  观音点点头。

  “赐下陨圣丹,让三位圣人服下,从此生死受制,不得再有同室操戈之念。”

  “然后道祖降下法旨,严令诸圣。”

  “从此以后,圣人禁足紫霄宫,非无量量劫,不得再履凡尘。”

  东王公听得入神,那双鸟眼之中,精光闪烁。

  “这事儿我知道。”

  “从那以后,这三界确实清静了不少。”

  “以前动不动就是圣人下场,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圣人隐退,这天庭才真正有了点掌管三界的样子,玉帝的话语权才重了起来。”

  “哪怕是后来这几千年的岁月里,也就是在天庭偶尔能见着太上老君。”

  “但那也只是......”

  “那只是太清圣人斩出的一具善尸,一个化身罢了。”

  观音接过了话头。

  “老君常驻兜率宫,炼丹烧火,不管闲事。”

  “那是他在替太清圣人坐镇天庭,维持这道门的脸面。”

  “至于其他的几位圣人。”

  “元始天尊深居玉虚宫,通天教主困守紫霄宫,西方二圣也是隐于极乐世界。”

  “他们虽然威名犹在,却再未插手过这凡间的一草一木。”

  “百年前,西游量劫。”

  “按理说,那也是一场天地大劫,也是一场佛道两家的气运之争。”

  “论规模,论涉及的因果,未必就比封神小多少。”

  “若是放在封神那个年头。”

  “这等关乎教统的大事,早就杀得血流成河了。”

  “截教会忍?阐教会让?”

  “可结果呢?”

  “那一场劫数,打得热闹吗?”

  东王公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翎羽,若有所思。

  “热闹是热闹,那猴子闹得挺欢。”

  “但......”

  “比起封神那会儿,确实是差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