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这边,是一场虚惊,大家伙儿拍拍胸口,算是把这魂给招回来了。

  西边的佛门阵营里。

  燃灯古佛那张原本还算淡定的老脸,此刻却是越发地难看起来。

  他之前一直是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看着道门为了陆凡的根脚争吵,看着他们为了老君的化身而惊恐。

  他甚至还在心里头暗自嘲笑这帮牛鼻子老道也有今天。

  可笑着笑着。

  燃灯突然笑不出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惊骇。

  他那张原本就枯瘦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一件被众人的喧嚣和恐惧所掩盖,却比什么都要恐怖的事实。

  他把藏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那枯瘦的手指头,在那儿一根一根地掰着。

  第一根。

  女娲娘娘。

  这是先天造化的大因果。

  第二根。

  玉虚宫,元始天尊。

  和通天教主抢夺弟子。

  第三根。

  碧游宫,通天教主。

  传功之恩。

  第四根。

  咱们西方教自己那位。

  说起来还算是陆凡目前唯一确定的恩师。

  第五根。

  也是刚刚落下的这一根。

  八景宫,太上老君。

  人教教主,太清圣人!

  燃灯的手指头在颤抖。

  他看着自己那一巴掌的手指头,全伸出去了。

  五个。

  这天地间,一共才几位圣人?

  这陆凡......

  他一个人,竟然把这漫天神佛的祖宗,全都给串起来了!

  燃灯咽了咽口水。

  “这......这......”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如来佛祖。

  “世尊......”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神色未变。

  “古佛。”

  “稍安勿躁。”

  “心若不静,便是风动,幡动,万物皆乱。”

  燃灯听了这话,差点没气笑。

  这时候还跟我讲什么风动幡动?

  这天都要塌了!

  “世尊!”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如来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那手中的念珠,轻轻拨过了一颗。

  “早在何时?”

  “早在......”

  燃灯眼珠一转。

  “是不是灵山那位,暗中给您透了底?”

  毕竟这等涉及太清圣人的隐秘,若非同为圣人,谁能算得出来?

  如来听罢,缓缓摇了摇头。

  “古佛多虑了。”

  “两位圣人清静无为,早已不问世事,又岂会为了这等小事,特意降下法旨?”

  “老僧能知晓,非是靠谁的提点。”

  “而是靠看。”

  “看?”

  燃灯眉头紧锁,有些不明所以。

  “看什么?”

  “古佛。”

  “你可还记得,就在几个时辰前,在那斩仙台上,发生过何事?”

  燃灯一愣。

  几个时辰前?

  陆凡刚被押上去,漫天神佛刚开始看戏。

  后来出了不少乱子,孙悟空闹事,杨戬抗旨,哪吒撒泼。

  这一桩桩一件件,燃灯都记得清清楚楚。

  燃灯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什么。

  那个手持宝莲灯,劈山救母的少年郎。

  沉香!

  那葫芦里装的,是一颗九转金丹!

  “九转金丹......”

  燃灯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了。

  当时他说......是老君让他带给......故人弟子的。

  之前大家伙儿都以为,这所谓的故人,也就是通天教主或者元始天尊。

  毕竟三清本是一家,老君看在师弟的面子上,给师侄送颗丹药,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

  如来看着燃灯那变幻莫测的脸色,缓缓开口。

  “古佛。”

  “你在阐教待过,在佛门也待过。”

  “这三清之中,若论性子,谁最淡泊?谁最无为?”

  燃灯不假思索。

  “自然是太清圣人。”

  “那是出了名的万事不萦于怀,天塌下来都只当是被子盖。”

  “正是。”

  如来点了点头。

  “太上老君修的是太上忘情,行的是自然之道。”

  “哪怕是当年的封神大劫,若非通天教主摆下了诛仙阵,非要逆天行事,阻碍了周室当兴的天数,老君也不会轻易下场。”

  “当年的西游量劫。”

  “那孙悟空大闹天宫,偷吃了他的金丹,踢翻了他的八卦炉。”

  “这可是骑在头上撒野了。”

  “可老君呢?”

  “也就是随手扔了个金刚琢,把他关进炉子里炼了炼,便再懒得管了。”

  “甚至那炉子还是故意留了风口,给那猴子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

  “这般人物,最是怕沾染因果,最是怕麻烦。”

  “古佛。”

  “你觉得,这样一个怕麻烦的圣人。”

  “会为了一个区区‘故人弟子’,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公然派人来斩仙台送丹药吗?”

  燃灯沉默了。

  他细细地咂摸着这其中的味道。

  是啊。

  若是陆凡仅仅是通天或者元始的弟子。

  老君犯得着吗?

  阐截两教争斗,那是他们自家的事。

  老君向来是和稀泥,或者是干脆闭门谢客。

  为了个别教的弟子,公然在玉帝的刑场上插手,这不符合老君的人设,更不符合他的道。

  除非......

  这陆凡跟老君的关系,远不止“故人弟子”这么简单。

  “世尊的意思是......”

  “这陆凡,跟老君有直接的因果?”

  他一下子冷汗涔涔。

  灯下黑啊!

  这真的是灯下黑!

  太上老君平日里太低调了,低调到让大家都忘了他才是这道门的真正掌舵人。

  “道家讲究阴阳。”

  “一阴一阳,谓之道。”

  “说不准玄都之后,老君就真的起了心思,收了一个和他截然相反的徒弟。”

  燃灯听着这番分析,心中那一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个头绪。

  他长叹一声,身子瘫软在莲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咱们佛门......”

  燃灯有些担忧。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想认怂了。

  既然他是老君看中的人,咱们还争吗?

  同时跟三清三位圣人抢徒弟,这因果,咱们灵山背得起吗?

  如来闻言,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古佛。”

  “你观这老君,既然看重陆凡,为何不直接传他仙法,让他白日飞升?”

  “为何要让他在这红尘里受苦,甚至眼睁睁看着他被押上斩仙台?”

  燃灯想了想。

  “老君......是在磨砺他?”

  “玉不琢,不成器。”

  如来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上,也许你说的没错。”

  “陆凡如今身陷杀劫,因果缠身。”

  “这既是劫数,也是机缘。”

  “道门能争,我佛门为何不能争?”

  “老君既然没有明着把陆凡带回八景宫,那便是默许了这场博弈。”

  “只要咱们手段光明正大,只要陆凡最后自个儿愿意入我沙门。”

  “那便是与我有缘。”

  “到时候,即便是太清圣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燃灯听了这话,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世尊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不仅看透了老君的心思,还敢在圣人的眼皮子底下火中取栗。

  这份定力,这份胆识,确实是他燃灯所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