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更是冷哼一声,那一脸的络腮胡子抖了抖。

  “我看呐,这文士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

  “看着陆凡拿了个晋侯的信物,就以为遇着了贵人,这才变着法儿地吹嘘自个儿那点家底。”

  “想把那什么怪人抬出来,给这破败的守藏室撑撑门面。”

  “这种把戏,某家见得多了。”

  “陆凡这小子,也是个傻的。”

  “竟然还真信了。”

  “巴巴地要把自个儿那六百年的心血,托付给这么个不知所谓的家伙。”

  “等着吧。”

  “待会儿见了面,怕是要大失所望喽。”

  “说不定那人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看了陆凡那些农书,还以为是天书呢!”

  众仙你一言我一语,把那还未露面的怪人,贬得是一文不值。

  在他们看来,陆凡这一趟洛邑之行,注定是要空手而归。

  不仅书留不下来,人也得带着失望离开。

  这六百年的苦修,到了最后,竟是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找不到。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

  镜中。

  守藏室的廊道深邃幽暗,脚下的木板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那中年文士领着路,许是为了缓解方才那尴尬的气氛,这一路上,他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讲起了那位怪人的种种逸闻。

  “道长,待会儿见了那位,您可千万别见怪。”

  文士一边走,一边侧过头来低声提点,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此人虽有大才,但这性子......实在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怎么个捉摸不透?”

  陆凡跟在后头,背上的竹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懒。”

  文士吐出一个字,摇了摇头。

  “太懒了。”

  “咱们这守藏室里的史官博士,哪个不是闻鸡起舞,挑灯夜读?生怕少看了一卷书,少记了一个字。”

  “可这位倒好。”

  “日上三竿才起,日落西山便睡。”

  “平日里若是没人找他,他能在那柱子底下坐上一整天,连个身都不翻,跟个泥塑的菩萨似的。”

  “有时候外头的日头毒,晒得人都发昏,他也不挪窝,就那么眯着眼,说是......晒背。”

  “说是晒背能补什么阳气。”

  陆凡听了,嘴角微微上扬。

  “晒背补阳,引天火入肾水,这是养生的法子,倒也没错。”

  “嗨,道长您是郎中,自然觉得有理。”

  文士苦笑一声。

  “可咱们这儿是做学问的地方,讲究个正襟危坐,讲究个业精于勤。”

  “他那副懒散模样,看着实在是......有辱斯文。”

  “而且此人还不修边幅。”

  “那头发,若是没人催着,他是想不起来梳的;那衣裳,若是没人提醒,他是想不起来换的。”

  “有一回,太宰大人来巡视,见他披头散发,趿拉着鞋,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差点没让人把他给轰出去。”

  “可您猜怎么着?”

  “太宰大人问他为何这般无礼。”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也不行礼,也不告罪,只指着那地上的蚂蚁说了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蚂蚁忙忙碌碌,与大人这般前呼后拥,又有何分别?’”

  文士学着那人的语气,竟也有几分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

  “当时太宰大人的脸都绿了。”

  “可事后琢磨琢磨,这话......竟让人反驳不得。”

  陆凡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有趣。

  是个妙人。

  这人还没见着,光听这些个举动,陆凡心里头便有了几分亲近感。

  这世上,守规矩的人太多,装模作样的人也太多。

  能活得这么自在,这么不把世俗眼光当回事儿的人,太少了。

  “到了。”

  文士在一处偏僻的静室前停下了脚步。

  这静室位于守藏室的最角落,周围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也没人打理,长得有些肆意,快把那路都给封了。

  门是虚掩着的,没上锁。

  文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矜持的笑容,上前轻轻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有位从晋地来的道长,手持晋侯信物,有要事相访。”

  屋内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文士眉头微皱,又加重了力道敲了几下。

  过了好半晌,屋里才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听着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知道了。”

  “让他等着吧。”

  文士一愣,有些下不来台。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凡,脸上有些挂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门缝说道:

  “这位道长可是贵客,带着晋侯的玉珏来的,说是有一篓子济世的奇书要托付于你。”

  “咱们是不是......先见见?”

  屋里那声音顿了顿,随后又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书是好书,人也是好人。”

  “只是这会儿日头正好,我要睡个回笼觉。”

  “让他等个半日,待日头落到那西墙根底下,再来叫门。”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的不客气。

  文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可是把这位吹上了天,还领着贵客大老远跑过来,结果人家连面都不露,直接让在门口罚站?

  还要等半日?

  这哪是待客之道?

  “道长......”

  文士转过身,一脸的尴尬和歉意,在那儿搓着手。

  “这......这怪人就是这臭脾气。”

  “平日里连太宰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今儿个怕是......怕是那懒劲儿又犯了。”

  “要不......咱们先去正殿喝口茶?”

  “等他睡醒了,咱们再来?”

  陆凡却摆了摆手。

  他卸下背上的药篓子,轻轻放在那长满野草的台阶上。

  然后,他也不嫌地上脏,撩起道袍的前摆,就那么盘腿坐在了门口的空地上。

  “无妨。”

  陆凡笑了笑,没有半点恼怒。

  “既然是有求于人,那便要有求人的诚意。”

  “这位先生既然说要等到日落西墙,那便自有他的道理。”

  “正好,贫道这一路走来,脚底板都快磨穿了,也有些乏了。”

  “在这儿歇歇脚,晒晒太阳,也是桩美事。”

  文士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拿着晋侯信物的道长,脾气竟然这么好。

  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拂袖而去了。

  “这......”

  文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安之若素的陆凡。

  “既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道长的雅兴了。”

  “前头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就不陪道长在这儿干耗着了。”

  “若是那怪人醒了,或者道长等得不耐烦了,只管来前头寻我。”

  陆凡微微颔首。

  “大人自去忙便是。”

  文士如蒙大赦,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真是个怪人找怪人,凑成一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