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的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但挡不住心里头那股热乎劲儿。

  省城的街道上,积雪被来往的自行车和公交车压成了两条黑亮的车辙印。

  丁浩蹬着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白小雅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箍着丁浩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嘴角扬起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冷不冷?”丁浩迎着风喊了一嗓子,脚下蹬得飞快,车轮子转得呼呼生风。

  “不冷!”白小雅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掺了蜜,“心里头热着呢。”

  丁浩乐了,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戴着毛线手套的手背。

  今儿这日子特殊,两人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民政局刚开门的时候去排队。

  在这个年代,领证没后世那么繁琐,但仪式感一点也不少,那两张薄薄的介绍信,就是通往幸福大门的钥匙。

  到了民政局门口,这地方其实就是一排灰砖瓦房,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虽然天刚亮,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对新人。

  有的穿着蓝色工装,胸口别着大红花,一脸傻笑;

  有的穿着旧棉袄,拘谨地搓着手。

  丁浩把车停好,上了锁,牵过白小雅的手。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显然是紧张的。

  “别怕,进去盖个章,咱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丁浩捏了捏她的指尖,那一瞬间,他明显感觉到白小雅的身子颤了一下,随后反握得更紧了。

  进了大厅,一股子煤烟味混着墨水味扑面而来。

  这年头没有叫号机,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长条木头柜台前排队。

  柜台里面坐着几个办事员,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慢条斯理地翻着报纸。

  “先去拍照!”有个戴着套袖的大姐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门,

  “照片洗出来还得一会儿呢,麻溜的!”

  拍照的小屋里光线有点暗,这就挂着一块红布当背景。

  摄影师是个谢顶的老头,脾气挺大,正冲着前面一对新人嚷嚷:

  “靠近点!拉拉手,表情自然点,这可是结婚照,不是开批斗会!笑一下,牙露出来!”

  轮到丁浩和白小雅的时候,老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两人往那一站,那就是一道景。

  男的高大挺拔,精气神十足;

  女的眉清目秀,红格子外套衬得肤色雪白。

  “哎,这对行!那个男同志,手别在那僵着,搭在你爱人肩膀上!”

  老头指挥着。

  丁浩依言把手轻轻搭在白小雅的肩头,入手处,那是属于爱人的温度。

  白小雅稍微偏了偏头,发梢扫过丁浩的下巴,痒痒的。

  “好!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过,那一瞬间的画面定格在了底片上。

  两人靠在一起,笑得比那背景红布还要喜庆。

  拿着开好的取照单子,两人重新回到办证大厅排队。

  队伍比刚才长了不少,前面有一对小年轻正在因为填表的事儿拌嘴,女的嫌男的字写得丑,男的涨红了脸在那辩解。

  丁浩从兜里——实际上是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几块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塞进白小雅嘴里:“甜不?”

  “嗯。”白小雅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也吃。”

  就在这时候,柜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这介绍信不行!”

  办事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梳着个大背头,油光锃亮的,这会儿正把一张信纸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公章都糊了,谁知道是不是自己刻萝卜章盖的?回去重新开!”

  被训斥的是个农村汉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急得满头大汗:

  “同志,俺们那是山沟沟,出来一趟得走两天的山路。这章是真的啊,俺看着大队长盖的!就是印泥有点干了……”

  “干了是理由吗?这是法律文件!哪那么多废话,下一个!”

  大背头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皮都不抬一下。

  农村汉子眼圈都红了,死死攥着那张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旁边那个准媳妇已经在抹眼泪了。

  丁浩皱了皱眉。

  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鬼,不管哪个年代都有。

  很快就轮到了丁浩他们。

  丁浩走上前,把两人的户口本和那两张包得好好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大背头办事员慢悠悠地拿起来,先是扫了一眼白小雅的省厅介绍信,撇了撇嘴,没说啥。

  等他拿起丁浩那张哈塘村大队的介绍信时,眉头立马拧成了一个疙瘩。

  “哈塘村?”

  大背头那双三角眼在丁浩身上扫了两圈,眼神里带着那股子城里人特有的傲慢和不屑,

  “又是农村的?我说你们这些乡下人怎么都往省城挤?这介绍信怎么也是皱巴巴的?”

  丁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还算平和:

  “同志,这是放在贴身口袋里带过来的,有点褶皱不影响字迹辨认。公章和签字都是齐全的,您可以核对。”

  大背头根本没仔细看,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纸的一角,嫌弃地抖了抖,像是那纸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核对什么核对?我看这格式就不对!现在的介绍信都要用新式红头纸,你这怎么还是老黄纸?不行不行,拿回去重开!”

  这话一出,白小雅急了。

  她虽然平时文静,但涉及到丁浩的事儿,那也是个护犊子的主儿。

  “同志,规定我们也看了,并没有强制要求必须用新式红头纸,只要内容真实有效就可以。”

  白小雅往前一步,据理力争,

  “而且我们是跑了几百里路来的,您不能因为纸张颜色就拒收啊。”

  大背头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着斯文的姑娘敢顶嘴,脸色一沉,

  “啪”地一声把茶缸子磕在桌子上:

  “你是办事员还是我是办事员?

  我说不行就不行!规矩是我定的还是你定的?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排队呢,别在这耽误功夫!拿走拿走!”

  这一嗓子,把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丁浩把白小雅拉到身后,身子往前一压,那股子在深山老林里猎杀猛兽练出来的煞气,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