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像公交车那么噪,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紧接着,两声急促的喇叭声响起,“滴——滴——”。

  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这年头,能开小轿车的,整个省城也没几家。

  只见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白家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穿着黑皮鞋的脚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

  这人脸色虽然看着有点发沉,但那股子官威是藏不住的。

  “这不是……省里的赵副书记吗?”

  那个房管局的王叔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了,吓得腿肚子一哆嗦,差点跪地上。

  紧接着,赵副书记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转身对着车里喊了一句:“还不滚下来!还要老子请你?”

  车里磨磨蹭蹭地钻出来一个人。

  这一出来,院子里还没散去的邻居们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见那人头上缠着厚厚的一圈纱布,跟印度阿三似的,脸色蜡黄得像张草纸,走路都发飘,还得扶着车门框。

  这不是昨晚在国营饭店大发神威、又是跳舞又是喊妈的赵卫国吗?

  此时的赵卫国,哪还有半点大院子弟的嚣张劲儿,整个人就像是一根被霜打了的烂茄子,蔫得不能再蔫了。

  “爸……我……”赵卫国刚张嘴,就被赵副书记狠狠瞪了一眼。

  “闭嘴!进去给人家道歉!”

  这一嗓子,把还在院子里看热闹的李婶手里的花生都吓掉了。

  这是唱哪出啊?

  堂堂赵副书记,带着儿子来给老白家赔罪?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白青山也愣了一下,随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那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看了丁浩一眼,只见这女婿正靠在自行车上,掏出一根烟,不紧不慢地在手背上磕了磕,连正眼都没往门口瞧一下。

  稳!

  这就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白青山心里暗赞一声,背着手迎了出去:

  “哟,这不是赵书记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寒舍简陋,怕是招待不周啊。”

  赵副书记看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白青山,心里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以前在省里开会,这白青山虽然是个副厅,但在他这个实权副书记面前,那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如今倒好,风水轮流转,自己还得腆着脸带着这不争气的儿子上门赔罪。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

  刚才百货大楼那边传来的消息太惊人了。

  陈建国那是什么人?

  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除了名的孝子。

  丁浩救了他老娘,这恩情大得没边了。

  要是让陈书记知道自己儿子还在跟丁浩过不去,那他这个副书记也就干到头了。

  “老白啊,瞧你这话说的。”

  赵副书记硬挤出一丝笑容,脸上的肉皮子都在抽抽,

  “咱们也是老朋友。老战友了,串个门还需要看黄历?今儿我是特意带着这个孽障来负荆请罪的!”

  说着,他转身一脚踹在赵卫国的屁股上:“还愣着干什么?哑巴了?!”

  赵卫国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

  他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那是昨晚拉肚子拉的,加上刚才这一脚,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一脸淡然抽着烟的丁浩,心里那个恨啊,但也知道今儿要是不过了这关,回家还得挨收拾。

  “白伯伯……对不起。”

  赵卫国蚊子哼哼似的说道,“昨晚是我喝多了,发酒疯,冲撞了您和……和这位丁兄弟。”

  “大点声!没吃饭啊?”赵副书记在后面吼了一嗓子,

  “昨晚在那耍流氓的时候不是劲儿挺大吗?现在怎么跟个娘们似的!”

  周围没走的邻居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这可是大新闻啊,平时鼻孔朝天的赵家公子,今儿被人当孙子训。

  赵卫国咬着牙,把脸皮豁出去了,大声喊道:“丁浩同志!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狗眼看人低!请你原谅我!”

  丁浩这才把手里的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卫国:

  “赵公子这礼太重了,我一个乡下泥腿子可受不起。

  不过我看赵公子这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这以后啊,东西不能乱吃,话更不能乱说。

  不然这肠胃遭罪是小事,把脑子烧坏了可就麻烦了。”

  这话里有话,像软刀子一样扎人。

  赵卫国一听“吃坏肚子”,条件反射地觉得菊花一紧,昨晚那生不如死的经历瞬间涌上心头,脸色更白了。

  他知道丁浩是在嘲讽他中了招,可偏偏还得受着。

  “是是是,丁兄弟教训得是。”

  赵副书记赶紧接过话茬,顺手从身后的秘书手里接过两个精致的礼盒,还有一个大红包,

  “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这里面有两瓶茅台,还有几条特供烟,给老白你尝尝鲜。另外这红包,是给小雅买糖吃的,算是给孩子压压惊。”

  说着,他直接把东西放在了那张八仙桌上,根本不容推辞。

  白青山看了一眼那两瓶茅台,心里那个爽啊。

  这不仅仅是酒,这是面子!

  是把赵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之后的战利品。

  “老赵啊,既然孩子知道错了,咱们做长辈的也不能得理不饶人。”

  白青山端起架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小丁啊,你看这事儿?”

  丁浩弹了弹烟灰,也没想真的把事做绝。

  毕竟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赵家还是有势力的。

  真逼急了狗急跳墙,对白家也没好处。

  见好就收,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既然赵书记都亲自开口了,这面子我肯定得给。”

  丁浩笑了笑,那种压迫感瞬间消散,“赵公子,回去多喝点热水,养养胃。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肯定肯定!多谢丁兄弟高抬贵手!”

  赵副书记松了一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多待,看着周围那些邻居探究的眼神,他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