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六日,星期五。

  香江到处都很吵。这种吵闹比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还要大。每个人都在谈钱。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香槟塔摆得很高。君业电子刚发完芯片,记者还没走,那群穿红马甲的经纪人就围住罗晓军。

  “罗生!恭喜君业芯片搞成了!股价冲破三十块,做个增发怎么样?”

  “罗总,我是汇丰的,咱们聊聊那笔杠杆收购……”

  罗晓军手里拿着半杯香槟。他没看这些人,眼睛盯着墙上的电子显示屏。

  恒生指数:3948点。

  红色的数字在跳。

  整个香江都在这里面。街边卖鱼蛋的老板在聊长实和汇丰,擦鞋的小弟都在说要满仓。

  “军哥,这回真发了。”阿正凑到罗晓军耳边,声音压低,“财务老刘刚跟我透底,公司账面上的股票这两个月翻了一倍。他说年底能冲五千点。”

  罗晓军没说话。他盯着那红色的数字,眉头皱起来。

  一九八七年,十月。

  罗晓军记得这个日子。再过三天,全球股市就要出大事。香江会第一个摔下去。

  “老刘在哪?”罗晓军把酒杯放回托盘,“叫他和婉儿去小会议室。现在。”

  阿正愣了一下。罗晓军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

  “天要塌了。”罗晓军说完往后台走。

  十分钟后,君业电子临时会议室。

  财务总监刘大海推门进来,满脸通红,手里拿着报表。

  “罗总,林经理!好事啊!刚才收盘前我又扫了一批韦恩基金的期权,市面上都在抢……”

  “卖了。”

  罗晓军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桌子。

  刘大海脸上的笑停住:“罗总,你说啥?卖啥?”

  “全部。”罗晓军声音不大,“不管是长实、汇丰,还是韦恩基金的期权。公司所有的股票、期货、债券,全部抛出去。”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呼呼响。

  刘大海张大嘴巴:“罗总,你喝多了吧?现在是大牛市!恒指马上破四千,这时候清仓就是把钱往水里扔。”

  他脖子上青筋鼓起来,转头看林婉儿:“林经理,你是懂行的,你劝劝罗总!这是自杀啊!”

  林婉儿坐在罗晓军旁边,手里转着钢笔。她今天穿米色职业装,头发盘在脑后。

  她看罗晓军。

  这个男人眼神很沉。他在蛇口对付那些雇佣兵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理由。”林婉儿问。

  “太热了。”罗晓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楼下中环的车流,“连阿正那个老丈人都想拿养老金开户。婉儿,擦鞋童都在推荐股票,这宴席就该散了。”

  “技术指标全是金叉……”刘大海翻开报表指着曲线,“美国道琼斯也在涨,全世界都在涨,咱们没理由跌啊!”

  “没东西能一直涨。”罗晓军转过身撑着桌子,“斯蒂文是不是在吸筹?”

  刘大海点头:“对,韦恩基金这两天疯了一样收咱们抛出来的单子,还要做多恒指……”

  “那就卖给他。”罗晓军冷笑,“他想死,我就送他一程。”

  “罗总!这事得董事会定!”刘大海拍桌子,“这笔钱关系到深圳二期工程,要是凭你的直觉亏了,谁担责?”

  “我担。”

  罗晓军没说话,林婉儿把钢笔拍在桌上。

  她站起来。

  “刘总监,你忘了君业是谁的君业。”林婉儿看着他,“老板说撤就撤。外面下金条,老板说是炸弹,咱们就得趴下。”

  “林经理,你……”刘大海气结。

  “立刻执行。”林婉儿看表,“离夜期收盘还有一个小时。我要在六点之前看到所有仓位变成现金。全部换美金,转进瑞士账户。”

  她盯着刘大海:“少一分钱,明天你就去财务部领工资走人。”

  刘大海哆嗦一下。他看罗晓军没表情,看林婉儿很坚决,最后软下来。

  “疯了……你们都疯了……”刘大海抱着文件跑出去打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

  林婉儿走到罗晓军身边,看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这一下我们要少赚两成。”林婉儿说,“要是你错了,咱们刚才扔了半年的辛苦钱。”

  “心疼了?”罗晓军拿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心疼。”林婉儿说,“但我更怕你输。”

  罗晓军帮她理头发:“放心。周一早上你会庆幸咱们今天是个疯子。”

  中环写字楼顶层。

  斯蒂文坐在椅子上喝红酒。桌上放着简报。

  “君业在大抛售?”斯蒂文挑眉毛,“罗晓军怕了?还是缺钱?”

  田中站在旁边鞠躬:“看起来是急需资金周转。他们在深圳的工地每天都要花很多钱。听说罗晓军为了那台刻蚀机掏空了家底。”

  “蠢货。”斯蒂文晃酒杯,“在大牛市套现离场,脑子进水。他以为懂技术就懂资本?”

  斯蒂文走到落地窗前看下面的金融中心。

  “田中,通知交易部。君业抛多少,我们吃多少。”斯蒂文眼睛发亮,“我要把他的筹码全拿过来。等下周恒指破四千点,我就能用赚来的钱把君业电子买下来。”

  “总部提醒要注意风险……”田中说。

  “风险?现在最大的风险是没上车!”斯蒂文冷笑,“加大杠杆。我要让罗晓军看着我用他的钱把他踩在脚下。”

  天黑了。香江的霓虹灯亮起来。

  没人知道这红色是血色。

  周六周日两天,香江很吵。马场有人,酒楼有人。罗晓军哪也没去,在深水埗旧阁楼陪阿正下两天象棋。

  “军哥,这步棋有点险。”阿正吃掉罗晓军的一个车,“报纸上专家都看好周一开盘。”

  “专家要是能赚钱就不穿西装了。”罗晓军把炮推上去,“将军。”

  阿正挠头,输了。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太阳出来,没温度。

  早上九点五十五分。

  联交所交易大厅。几百个出市代表穿红马甲,手里拿电话聊天,等十点的钟声。

  君业电子办公室。刘大海顶着黑眼圈盯屏幕。林婉儿捧着咖啡,手在抖。

  罗晓军在给“小天才”学习机写贪吃蛇的代码。

  “当——”

  十点整。开市。

  大厅突然安静,接着是一阵尖叫。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变成绿色。

  恒生指数低开120点。

  “怎么回事?都在抛?”

  “我要买进!不对……全是卖单!”

  “跌了!又跌了!没买盘!”

  恐慌顺着电话线传遍香江。

  刘大海手里的报表掉在地上。他看那条直线跳水的曲线,喉咙发出声音。

  开盘十五分钟,恒指跌300点。

  斯蒂文在半岛酒店床上。电话响。

  他接电话。那边是田中带着哭腔的声音:“斯蒂文先生!崩了!全崩了!咱们的多单爆仓了!追加保证金通知发过来了!”

  斯蒂文坐起来:“你说什么?!”

  “罗晓军周五把货全砸给我们了!”田中喊,“现在咱们手里全是废纸!总部要杀人的!”

  君业办公室。

  林婉儿看屏幕上的绿色瀑布,出了一口气。她看罗晓军。

  “老板。”刘大海捡起纸,看罗晓军像看神仙,“咱们手里的现金……”

  “一分没少。”罗晓军敲完最后一行代码。屏幕上的贪吃蛇吃掉最后一个苹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中环有人在哭。救护车在响。

  “这刚开始。”罗晓军看混乱的街道,“婉儿,让钱在瑞士银行多待几天。等街上的血流干,咱们再去收尸。”

  “收谁的尸?”阿正问。

  罗晓军指半岛酒店的方向。

  “韦恩基金。这次我要把斯蒂文彻底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