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的尖啸划破天际。

  上海站到了。

  一股混杂着潮湿水汽与煤烟味道的空气,迎面扑来。站台上人头攒动,鼎沸的人声里,夹杂着听不懂的吴侬软语,软糯,却又透着一股子精明。

  秦淮茹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布包,只觉得整个人泡在喧闹里,心里发慌。

  北京厚重踏实。

  这里处处透着活络,节奏飞快。

  娄晓娥紧随其后,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她行事老练,快速扫过站台上的指示牌、人群流向,还有那些打量外地旅客的眼神。

  没有去任何记忆中与娄家有关的地方。

  娄晓娥拦下一辆出租车,对着司机报出了一个地址。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停在静安区一条僻静的马路边。招待所的门脸很小,毫不起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秦淮茹一进屋,就再也撑不住了,她一**坐在床边,声音发颤。

  “晓娥,我腿软。”

  娄晓娥反手锁上房门,拉上了那层灰色的窗帘。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也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世界。

  她走到秦淮茹面前,眼神清亮。

  “从现在起,记住了。我们是北京晓娥童装公司的总经理和助理,来上海考察市场。”

  她一字一顿,语气笃定有力。

  “我们是猎人,不是猎物。”

  秦淮茹看着她,心里的慌乱被这股强大的镇定压下去了一些。她用力点了点头。

  安顿下来后,娄晓娥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这是福伯留下的最后底牌。

  招待所的一楼就有公共电话。

  娄晓娥拿起听筒,投入硬币,按照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好,我找福伯。”娄晓娥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福伯?这里是公共电话亭,不认识什么福伯福爷的。打错了。”

  “咔哒。”

  电话**脆地挂断了。

  娄晓娥握着听筒,面无表情。站在她身后的秦淮茹,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唯一的线索……断了?

  娄晓娥没有放弃,她又投进一枚硬币,重新拨打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直接挂断。

  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恶意,顺着电话线爬了过来。

  这是她们抵达上海后,收到的第一个下马威。

  她们被彻底孤立了。

  回到房间,秦淮茹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她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心中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

  “晓娥……怎么办?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他们把我们的路堵死了。”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次来上海,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踏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泥潭,每一步都可能深陷其中。

  娄晓娥放下手里的暖水瓶,给自己和秦淮茹各倒了一杯热水。

  她的脸色看着平静,握杯子的手却绷得很紧。

  她把水杯递给秦淮茹,语气平稳。

  “别慌。”

  她直视着秦淮茹的眼睛。

  “这恰恰说明,他们怕我们。如果他们真的手眼通天,根本不会用这种小伎俩。他们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想让我们变成没头的苍蝇。”

  她顿了顿,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按原计划来。明天,我们去南京路,去第一百货,去看看上海的童装市场到底是什么样。”

  “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吗?秦总经理?”

  她刻意加重了“秦总经理”四个字。

  这份临危不乱的镇定,稳住了秦淮茹快要崩溃的心神。

  是啊。

  怕什么。

  天塌下来,有晓娥顶着。

  她要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

  秦淮茹接过水杯,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重点了点头。

  “对,考察市场。”

  就在两人刚刚稳住心神,商议着明天具体路线的时候。

  “咚,咚。”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秦淮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杯子打翻。

  娄晓娥对着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招待所的服务员,一脸木然。

  娄晓娥打开一条门缝。

  服务员没有说话,只是递进来一张折叠好的信纸。

  “有人让交给两位北京来的同志。”

  说完,服务员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娄晓娥关上门,缓缓展开那张字条。

  秦淮茹紧张地凑了过去。

  字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字迹是钢笔写的,笔锋锐利,力道十足,几乎要划破纸背。

  “三老爷明晚在府上备了薄宴,恭候两位大驾。”

  短短一句话。

  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他们不仅知道她们来了,还知道她们住在这里。

  这不是商量,是传唤。

  对方,已经出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