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话音不高,院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去上海。”

  这五个字一出口,刚缓和的院子又静了下来。

  傻柱刚把搪瓷缸子送到嘴边,动作僵住了。他猛地抬头,满脸都是“嫂子你没想明白”的焦急。“嫂子!这……”

  秦淮茹也往前一步,手下意识地就想去拉娄晓娥,嘴里的话已经到了边上:“晓娥,你可得想清楚啊……”

  罗平安眼睛发亮,为母亲的决定满心骄傲。

  娄晓娥抬手往下按了按。

  所有声音都停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还是落回到罗晓军的脸上。她眼神不再慌乱,只剩清明果决。

  “去,是一定要去的。”她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平安说过,那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能假装它不存在。我父亲最后想留给我的东西,我必须去拿回来。”

  “可是……”傻柱还是忍不住。

  “但是,”娄晓娥话锋一转,打断了他,“我们不能就这么去。”

  她嘴角微扬,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意味。那是众人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混合着一丝狡黠,一丝嘲弄,还有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如果我,娄晓娥,就这么回到上海,以‘娄家大小姐’的身份出现,那是什么?”她自问自答,声音清冷,“那是羊入虎口。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他们设好了圈套,就等着我往里跳。”

  “我为什么要按着他们的规矩来玩?”

  她缓缓踱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上。

  “福伯说,那些人觊觎这份遗产很久了。他们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这个‘正牌继承人’出现,然后用各种家族规矩,各种亲情伦理来绑住我,逼我妥协,最后把遗产瓜分干净。”

  “所以,我不能是‘娄晓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糊涂了。

  傻柱挠着头,满脸问号。“嫂子,你说啥胡话呢?你不是娄晓娥,那你是谁?”

  娄晓娥没有理他,而是转过身,郑重地看向秦淮茹。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托付,一种信任,一种将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决心。

  “淮茹,”她叫着秦淮茹的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次,你替我去。”

  秦淮茹整个人都懵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不敢相信地问:“我?我替你去?这……这怎么行!我……我不姓娄啊!”

  “不,”娄晓娥摇摇头,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秦淮茹的手,“我说错了。不是你替我。是我们,一起去。”

  在秦淮茹完全反应不过来的目光中,娄晓娥一字一句,抛出了一个让整个院子都为之震动的方案。

  “你,秦淮茹,作为我们‘晓娥童装’的总经理,去上海,考察市场,拓展业务。”

  “而我,”她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是你的助理,娄晓娥。”

  ……

  助理。

  这两个字点醒了所有人。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傻柱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脑子里那点弯弯绕,彻底不够用了。

  总经理……助理……考察市场……

  这跟继承遗产有半毛钱关系吗?

  可就是这看似无关的方案,让一直沉默的罗晓军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秦淮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着娄晓娥,看着对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心底热意翻涌,直冲到眼眶。

  总经理……

  这个词,她只在报纸上见过。那是属于那些穿着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卷发,出入大写字楼的女强人的称谓。

  她是什么?她只是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一个靠着踩缝纫机养家糊口的女人。

  可现在,她最好的姐妹,这个曾经的“大小姐”,却要把这样一个身份,这样一个天大的担子,交到她的手上。

  这不是一个计策。

  这是娄晓娥能给予的,最高的尊重和肯定。

  “晓娥我……我不行……”秦淮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没读过多少书,我连火车票都不会买……我怎么当总经理……”

  “我教你。”娄晓娥反握住她的手,“你管着整个童装作坊,几十号人,把生产安排得井井有条,账目做得清清楚楚。谁说你不行?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最好的总经理。”

  “我们去上海,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争家产。我们是去工作的。”娄晓娥的思路无比清晰,“‘晓娥童装’要做大,北京城太小了,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市场,我们必须去看看。”

  “以‘晓娥童装’总经理的身份,我们想见谁就见谁,想去哪就去哪。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至于继承遗产,那只是我们这次‘出差’,顺便办的一件私事而已。他们愿意谈,我们就谈。不愿意谈,我们考察完市场就回北京,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将一个被动的,充满危险的家族泥潭,变成了一次主动的,进可攻退可守的商业布局。

  傻柱终于听明白了,他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散了,换上了满脸的兴奋和佩服。“高!嫂子,你这招实在是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罗平安也激动得脸颊通红,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眼神里全是崇拜。这才是他的母亲,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而是能在谈笑间扭转乾坤的强者。

  秦淮茹还在哭,却已经不是害怕的哭,是激动的,是感动的。她看着娄晓娥,看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真的不一样了。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晓娥!我……我跟你去!”

  罗晓军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重新续上热水。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娄晓娥和秦淮茹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就这么办。”

  他开口,一锤定音。“我和柱子看家。你们两个,放心去。北京,永远是后方。”

  ……

  方案全票通过。

  家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和分裂,变得昂扬而充满期待。

  傻柱自告奋勇,要去火车站排队买最好的卧铺票。罗平安则拿出纸笔,开始帮着规划去上海的路线和需要拜访的市场。

  整个家重新高速运转起来。

  就在秦淮茹和娄晓娥回屋收拾行李,商量着要带哪些童装样品时,西厢房的门开了。

  福伯走了出来。

  老者脸上没了之前的肃穆,只剩欣赏和释然。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堂屋里的一切。

  他走到两位女主人面前,微微躬身。

  “大小姐,秦女士。”他第一次,用如此郑重的称呼,称呼秦淮茹。“你们的计划,很好。”

  “老爷如果泉下有知,也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他看着娄晓娥,由衷地说道。

  说完,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了过去。

  “大小姐,上海滩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娄家的旁系,这些年靠着老爷留下的一些人脉,在上海经营得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牵连。你们这次去,即便再小心,也难保不会有意外。”

  娄晓娥和秦淮茹对视一眼,接过了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非常简单的信息。

  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这是?”娄晓娥问。

  福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如果,你们遇到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感到了真正的危险,可以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去。”

  “为什么?”秦淮茹下意识地问。

  福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近乎忌惮的神情。

  “请他出手代价很大,这人一旦介入,上海的局面就彻底变了。”

  “那是会翻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