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娄晓娥没有让罗晓军陪同。

  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市百货公司。

  出门前,她特意换上了一件自己做的,领口带着精致盘扣的浅灰色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没有说太多关于谈判的细节,只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慌了手脚,也不会因为一句夸赞就喜形于色。

  她只是默默地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针线,继续缝制一件做到一半的样衣。

  那份从容,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起初是零星的,像撒下的盐粒,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给四合院的屋顶,院里的老槐树,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孩子们兴奋地跑到院子里,伸出手去接那冰凉的雪花,欢呼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

  “时光小铺”里,炉子烧得正旺。

  罗晓军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娄晓娥则在台灯下,专注地画着一张新的设计图。

  铺子里的温暖,和窗外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接着是王主任那洪亮的大嗓门。

  “晓娥!晓军!快出来,百货公司来人了!”

  娄晓娥画图的手一顿,和罗晓军对视了一眼。

  两人走出铺子,只见王主任正满脸笑容地陪着一个穿着厚呢子大衣的年轻人站在院子中央。

  雪花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肩上,很快就融化了。

  “娄同志,您好。”年轻人看到娄晓娥,立刻从车上跳下来,从一个厚厚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这是我们百货公司和您签订的正式采购合同。白董特意嘱咐,让我亲自给您送过来。”

  合同。

  这两个字,像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

  院子里所有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娄晓娥伸出手,接过那份文件。

  入手很沉。

  她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份厚厚的,用铅字打印出来的文件。

  最上面,“采购合同”四个大字,方方正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这不是昨天那张轻飘飘的名片,也不是口头上的合作意向。

  这是白纸黑字,盖着鲜红印章的法律文书。

  是责任。

  “谢谢你,同志,辛苦了。”罗晓军上前一步,把那个冻得脸颊通红的年轻人请进了屋。

  傻柱闻讯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合同来了?快!让我瞅瞅!”

  他咋咋呼呼地凑过去,脑袋几乎要和娄晓娥贴在一起。

  很快,小小的“时光小铺”里,挤满了人。

  罗晓军,娄晓娥,两个孩子,还有风风火火的傻柱,以及闻讯赶来的张师傅和李奶奶。

  大家围着那张铺着蓝色绒布的工作台,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那份合同,被小心地摊开在桌子中央。

  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清晰醒目。

  “产品名称:晓娥童装系列。”

  “规格:春夏款童装,包括但不限于连衣裙、海魂衫、短裤、连体衣……”

  “数量:各类款式合计,第一批次,共计一千二百件。”

  一千二百件!

  当罗平安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数字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一千二百件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个小小的“家庭作坊”,从成立到现在,做出的样品加起来,也不过十几件。

  现在,一张纸,就定下了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的乖乖……”傻柱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合同上的那个数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奶奶和张师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喜悦和自豪,迅速转变为一种凝重。

  喜悦是短暂的。

  当那份巨大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下来时,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娄晓娥的手指,缓缓划过合同上的另一行字。

  “交货日期:儿童节前一个月,全部交付完毕。”

  算一算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不到五个月。

  “质量要求:所有产品用料、做工、尺寸须与样品保持一致。成品合格率不得低于百分之九十八。如出现批量质量问题,我方有权拒收,并追究相应责任。”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再是街坊邻里间,你帮我我帮你的人情往来。

  这是商业。

  是容不得半点差错的契约。

  “这……这……”傻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捡起锅铲,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嫂子,这……这一千多件,就凭咱们胡同里这几个阿姨,不眠不休也做不完啊!”

  他那句玩笑般的“后勤保障任务更重了”,此刻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玩笑和不着调,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个问题,是最现实,也是最致命的。

  张师傅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晓娥,这活儿,接得太大了。咱们的人手,根本不够。就算把这半条胡同里会拿针线的都找来,也悬。”

  李奶奶也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补充道:“不光是人手。这么大的量,布料,线,还有这些绣标,从哪儿弄?这都不是小数目。”

  一个又一个现实的问题,被摆在了桌面上。

  刚刚还因为拿到合同而兴奋不已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小的铺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忧虑。

  那份原本象征荣耀与成功的合同,此刻却让所有人都心慌不已。

  罗安宁不懂大人们在愁什么,她只是感觉到气氛不对,拉了拉妈**衣角,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不高兴了?”

  娄晓娥低下头,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里那股被压力挤压的慌乱,慢慢沉淀下来。

  她没有回答女儿,而是抬起头,视线扫过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脸。

  她看到了傻柱的愁眉不展,看到了张师傅的忧心忡忡,看到了李奶奶的欲言又止。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罗晓军的脸上。

  从始至终,罗晓军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份合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当娄晓娥看过来时,他冲她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平静而温和,像这寒冷雪夜里,一炉烧得正旺的火。

  娄晓娥的心,一下子就定了下来。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路也是自己选的。

  天大的困难,总有解决的办法。

  “我知道这很难。”

  娄晓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屋子里的沉寂。

  “但是,这个机会,我们不能放过。”

  她深吸一口气,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里,闪动着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人手不够,我们就去找人。布料不够,我们就去进货。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翻过一张画了一半的设计稿,在空白的背面,用力写下了四个大字。

  “招兵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