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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夜色深沉如墨。

  平安县城东门外,万籁俱寂,只有几声零落的犬吠,和巡逻队皮靴踏过碎石的单调声响。

  丙—7号炮楼,如同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平原之上。它那厚重狰狞的轮廓,在惨淡的星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带给所有窥探者一种无法逾越的绝望感。楼顶上,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两把锋利的巨剑,不知疲倦地在旷野上缓缓扫过,将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情地暴露出来。

  但在探照灯光柱扫过的间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几道黑色的身影,却如同融入了夜色的鬼魅,正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姿态,紧贴着地面,匍匐前进。

  为首的正是孙猴子。

  他没有携带任何长武器,只在腰间别着一把二十响的盒子炮,和一把锋利的工兵**。他的脸上,涂满了泥土和木炭,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每一次蠕动,都精准地卡在探照灯光柱扫过的死角,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他的身后,是四名同样打扮的“狼牙”队员。他们是整个警卫队中潜行格斗和心理素质最顶尖的精英。其中一人,背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着的方形木箱,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台关系着整个行动成败的德制闹钟改造的定时引爆器。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像抱着初生的婴儿一般,捧着那枚形状怪异,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龙牙二号”定向战斗部。

  三百米外的一处反斜坡阵地上。

  李云龙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远处的炮楼,他的身边,是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的赵刚。

  “老赵别紧张抽根烟。”李云龙递过去一根烟,自己却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我对我手底下这帮猴崽子,有信心。这都是我照着特种作战的标准,一手一脚练出来的。别说鬼子这破炮楼了就是阎王爷的裤腰带,他们也敢去给你解下来。”

  赵刚没有接烟,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远处那几个在黑暗中蠕动的身影,心脏不争气地“怦怦”狂跳。他读过无数关于战争的理论,分析过无数经典的战例,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般,让他感到如此的紧张和……刺激。

  这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接触过的战争形态。没有千军万**冲锋,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只有几个如同影子般的士兵,和一件足以颠覆战局的秘密武器。

  这更像是一场……刺杀。

  一场对钢铁堡垒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刺杀。

  孙猴子的突击队,已经成功地穿越了第一道开阔地,抵达了炮楼外围的第一道铁丝网前。

  一名队员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特制的钢丝钳。那钳子的头部被细心地用黑布包裹着,只留下最锋利的刃口。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最下面的一根铁丝应声而断。没有火星,没有金属的碰撞声。

  队员们如同滑溜的泥鳅,一个接一个从那小小的缺口中,钻了过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默契,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

  赵刚在望远镜里,看得是心惊肉跳。他甚至能看到,就在他们钻过铁丝网的瞬间,楼顶的探照灯,正好从他们头顶扫过,那光柱的边缘,离最后一个队员的脚后跟,不过咫尺之遥!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那光柱远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而李云龙,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皮影戏。

  突击队成功抵达了炮楼的基座之下,这里是探照灯和机枪射界的绝对死角。

  孙猴子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工。两人负责警戒,一人负责架设引爆器,而孙猴子自己,则和那名抱着“龙牙二号”的队员,开始进行最关键的安放工作。

  孙猴子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同样是宋东特制的简易测量工具——那是一根木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着距离和角度。

  他将木杆的一头,抵在炮楼的地基上另一头则精确地量出了五米的距离。然后他又用一个系着小铁坠的量角器,反复校对着安放点的坡度。

  “三十六点八度……三十六点九度……三十七度!好!就是这里!”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队员下令。

  那名队员立刻小心翼翼地,用工兵铲,挖开了一个浅坑,将那枚瓦片状的“龙牙二号”,以一个精确的仰角,稳稳地安放了进去。凹槽的一面,如同恶魔的微笑,精准地对准了炮楼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混凝土地基。

  另一边,负责引爆器的队员,也已经将两根长长的导线,连接到了“龙牙二号”的电雷管上。

  最后他拿出了那个改造过的德制闹钟。

  宋东已经将它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杀戮机器。他拆掉了闹钟的外壳,露出了里面复杂的黄铜齿轮。一根细细的铜线,连接在秒针的转轴上,而另一根铜线,则被固定在了表盘上“60”的位置。

  只要秒针走完三圈,也就是整整180秒,两根铜线就会接触,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电路。

  电流,将瞬间引爆雷管。

  那名队员深吸了一口气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秒针拨到了起始位置。

  “滴答……滴答……滴答……”

  那清脆而又均匀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计时,开始了!

  “撤!”

  孙猴子一声低喝,五名队员没有丝毫的犹豫,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向后方的安全区域,急速撤退!

  三百米外,反斜坡阵地。

  “他们开始撤了。”李云龙放下了望远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赵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着自己那块没有秒针的旧手表,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

  180秒。

  三分钟。

  这三分钟,对于阵地上的每一个人来说都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狰狞的钢铁堡垒。

  一分钟过去了……

  炮楼依旧静悄悄的楼顶的探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扫射着。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赵刚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万一闹钟的齿轮卡住了怎么办?万一导线被石子硌断了怎么办?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转过头,想从李云龙的脸上,寻求一丝安慰。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得近乎于冷酷的脸。李云龙甚至又重新叼上了那根烟,仿佛对结果,没有丝毫的怀疑。

  这种绝对的自信,让赵刚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两分钟过去了……

  炮楼,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李云龙的眉头,也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厂长,要不要……启动B计划?”身后的赵峰,已经将手,按在了九二式步兵炮的炮闩上。

  “再等等。”李云龙的声音,依旧沉稳。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当赵刚在心中,默数到第175秒时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失败了……

  这个疯狂的计划,终究还是……

  就在他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的瞬间!

  异变,陡生!

  没有预想中那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火光冲天的场面。

  远处那座庞大的丙—7号炮楼,突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底猛地一推,整个堡垒,都向上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

  “嘭!!”

  一声沉闷到极点仿佛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爆响,才姗姗来迟!那声音不响亮但却带着一种足以让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恐怖穿透力!

  一道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从炮楼的底部一闪而过!

  随即,更加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座由钢筋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三层堡垒,在向上跳动了一下之后,竟然开始……从内部发出了“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无数道狰狞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爬满了整个墙体!

  紧接着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如同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巨人,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轰然……向内坍塌!

  无数的砖石、钢筋和混凝土块,混合着从内部爆开的火光和浓烟,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烟尘龙卷,直冲夜空!

  整个过程,从炮楼跳动,到彻底垮塌成一堆不足三米高的瓦砾,不过短短五秒钟!

  五秒钟!

  一座让八路军和晋绥军都束手无策的甲级炮楼,就这么……从地图上,被彻底地干净地甚至可以说是……优雅地抹去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只有那堆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和远处平安县城里,被惊动后响起的杂乱的枪声和叫喊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咕咚。”

  赵峰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那只按在炮闩上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那堆废墟,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敬畏和……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杀人,可以如此高效。

  原来战争,可以如此……安静。

  “成……成功了……”宋东在不远处,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他扶着眼镜,看着自己的杰作,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没有庆祝,而是立刻拿出纸笔,开始疯狂地记录着什么:“爆心压力估算……射流侵彻深度超过预期……结构解体时间4.8秒……完美……这简直是……完美的物理学!”

  而赵刚,则彻底石化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所坚守了二十多年的理论原则信仰……在眼前这堆冒着黑烟的瓦砾面前,被砸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他终于明白了李云龙那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他**……降维打击!

  这就是!

  这是一种来自思想、来自技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蛮不讲理的降维打击!

  “嘿嘿……”

  李云龙那标志性的笑声,终于打破了寂静。他扔掉了嘴里那根自始至终都没有点燃的香烟,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得意,无比张狂的笑容。

  他走到还在发呆的赵刚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老赵?”

  “我这把‘手术刀’,使得还算利索吧?”

  他转过身,看着那堆已经成为历史的废墟,和远处那片陷入混乱的县城,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传我命令!”

  “所有人,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收队!回家!”

  “咱们龙牙基地的这第一刀,已经划开了鬼子的喉咙。”

  “接下来就该让他们好好地……流一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