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一号车间的后门,连着那条通往汾河的暗渠。

  这里的味道比炸药味还要冲,那是机油混合着密封胶,再发酵了几天的腥气。

  宋东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水槽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黑色缆线。

  水槽里,三个像大号鱼雷一样的铁疙瘩正在沉浮。

  这玩意儿长得丑极了。

  外壳是用汽油桶敲平了再卷起来的,焊缝粗糙得像蜈蚣爬。

  脑袋上顶着个用玻璃罩子封起来的摄像头!那是从鬼子侦察机上拆下来的镜头改的。

  屁股后面拖着长长的缆线,那是它的神经和脐带。

  “厂长,这就是‘水老鼠’。”

  宋东直起腰,满脸的油污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双螺旋桨推进,电池组供电。”

  “那根缆线里包着视频信号线和控制线,长三公里。”

  “前面装了液压剪,咬合力五吨,别说是雷管引线,就是钢筋也能一口咬断。”

  李云龙蹲在水槽边,伸手拍了拍那铁疙瘩的脑门,发出“当当”的闷响。

  “秀才,这玩意儿下水能看清路?”

  “能。”宋东指了指旁边的一台笨重的监视器,屏幕上正跳动着模糊的黑白图像,那是水底的鹅卵石。

  “我在镜头前面加了两个高亮度的探照灯,只要太原的下水道不是黑洞,它就能看见。”

  “好!”李云龙站起身,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

  “这东西,比养猫管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整装待发的“狼牙”水鬼分队。

  这帮人没穿军装,全都穿着紧身的黑色橡胶潜水服(用鬼子防化服改的),身上挂满了防水袋,里面装着C4炸药和备用电池。

  领头的是个叫“泥鳅”的排长,水性好得能在水底睡觉。

  “泥鳅!”

  “到!”

  “带着你的‘宠物’,给老子下水!”

  “顺着汾河支流,摸进太原城的排污口。”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拆弹!”

  “把筱冢义男埋在地底下的那五百吨炸药,给老子把引信全剪了!”

  “剪完之后……”李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把咱们带来的‘礼物’,给他们接上。”

  “老子要让这太原城的地下,换个姓!”

  “是!”

  泥鳅一挥手,十几名水鬼抬着那三个沉重的“水老鼠”,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河滩上。

  ……

  太原城,地下排水系统。

  这里是城市的肠道,阴暗、潮湿、恶臭熏天。

  日军工兵虽然埋了炸药,但他们不可能哪怕二十四小时守在臭水沟里。

  只有几个关键的节点,设了铁栅栏和感应器。

  但对于“水老鼠”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漆黑的污水中,三个泛着微弱光芒的黑影,正贴着管壁缓缓潜行。

  那种低沉的电机嗡嗡声,被水流声完美掩盖。

  赵家峪的指挥车里,张远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块屏幕。

  图像很抖,时不时还闪过雪花点,但在那惨白的光柱下,依然能看清前方错综复杂的管网。

  “一号机到达预定位置,发现目标!”

  张远的声音有些发紧。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空腔。

  空腔中央,堆满了墨绿色的木箱,上面印着黄色的骷髅标志。

  那是TNT。

  而在箱子中间,几根红蓝相间的导线,正连着一个黑色的起爆盒。

  “剪!”

  李云龙站在张远身后,手里捏着把汗。

  张远操纵着摇杆,屏幕上的画面随之转动。

  “水老鼠”头部的液压剪缓缓张开,像是一张钢铁巨口,咬住了那根红色的主引线。

  “咔嚓。”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在屏幕上,那根线断成了两截。

  指示灯灭了。

  “一号点拆除成功!”

  紧接着是二号点,三号点。

  那些足以把太原城炸上天的引信,在这一只只不起眼的铁耗子嘴里,变成了废铜烂线。

  但李云龙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泥鳅,该你们干活了。”

  李云龙对着步话机低声下令。

  早已潜伏在排污口附近的“狼牙”水鬼们,迅速钻进了管道。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自己带来的特制引信,接在了那些被剪断的线头上。

  这些引信,不再连接筱冢义男的起爆器。

  而是连接着一个定时的无线电接收装置。

  从此以后,这五百吨炸药的控制权,易主了。

  ……

  天亮了。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地下指挥所。

  筱冢义男刚眯了一会儿,就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他抓起话筒,里面传来了一个让他噩梦连连的声音。

  “摩西摩西?筱冢老鬼子,睡得挺香啊?”

  李云龙那口流利的日语,听起来比太原城的广播还清楚。

  筱冢义男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话筒扔了。

  “李云龙……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通知你一声。”

  电话那头,李云龙的声音透着股子戏谑。

  “你埋在城底下的那点‘棺材本’,我已经替你验收了。”

  “质量不错,分量也足。”

  “不过嘛,那引信我看不太顺眼,就顺手帮你换了个新的。”

  筱冢义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看向旁边的起爆控制台。

  上面的红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诡异的绿色。

  那是……线路被切断或者被篡改的信号!

  “你……你……”

  筱冢义男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别激动,老鬼子。”

  李云龙嘿嘿一笑。

  “我没打算现在就炸。”

  “这五百吨炸药,就当是你交的‘保证金’。”

  “只要你乖乖地缩在城里,别给老子惹事,这太原城就还是你的。”

  “要是你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那咱们就听个响儿,大家一块儿上西天!”

  “啪!”

  电话挂断了。

  筱冢义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变绿的指示灯,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

  而且,点火的绳子,攥在别人手里。

  这是绑架。

  赤裸裸的绑架!

  但他毫无办法。

  因为他知道,李云龙那个疯子,说到做到。

  ……

  赵家峪。

  李云龙放下电话,心情大好。

  “老赵,太原这颗雷算是埋下了。”

  “筱冢义男这回是彻底成了咱们的看门狗,想咬人都不敢张嘴。”

  赵刚正在整理物资清单,闻言抬起头,神色却依然严峻。

  “老李,太原虽然稳住了,但咱们的麻烦还没完。”

  “刚收到的情报。”

  “重庆那边,戴笠那个老狐狸又出幺蛾子了。”

  “他派来的那批‘技术顾问’,最近在厂里很不老实。”

  “有人试图接触咱们的核心数据,甚至想把‘龙牙六号’导弹的图纸偷出去。”

  “偷图纸?”

  李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

  “看来,上次给他们的教训还不够啊。”

  “想偷老子的技术?”

  “行啊。”

  李云龙走到窗前,看着一号车间那高耸的烟囱。

  “那就给他们准备一份‘真’图纸。”

  “孙猴子!”

  “到!”

  “去,把宋东叫来。”

  “让他把那个……‘失败’的火箭发动机图纸找出来。”

  “就是那个一点火就炸膛,推力还不稳定的废案。”

  “既然戴老板这么想要,咱们就送给他。”

  “让他拿回去,好好地‘研究研究’!”

  李云龙转过身,眼中的光芒比刀锋还利。

  “想占老子的便宜?”

  “老子让他崩掉满嘴牙!”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

  带着一股子新的阴谋味道。

  李云龙的目光,已经不仅仅盯着鬼子了。

  在这乱世之中,谁想动他的蛋糕,谁就是他的猎物。

  不管他是穿着黄皮,还是穿着中山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