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西北的风,总是带着股子土腥味。

  但在358团的一营防区外,今天的风里却透着股子阴谋的味道。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大车,侧翻在荒草滩上。

  车辙印很深,一直延伸到独立旅的防区方向。

  地上散落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箱盖被撬开了,露出了里面黄澄澄的炮弹。

  那是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的炮弹。

  整个山西,只有李云龙有这玩意儿。

  楚云飞站在车旁,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炮弹冰冷的弹体。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团座。”

  方立功蹲在地上,捡起半截烧焦的军装碎片。

  那是晋绥军的料子,上面还沾着血。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方立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前天是咱们的运煤车被劫,昨天是两个哨兵失踪。”

  “今天,咱们的巡逻队在这儿发现了这些……”

  他指了指那些炮弹,又指了指地上杂乱的脚印。

  “这脚印是胶底鞋留下的,那是李云龙部队的标配。”

  “而且这炮弹……除了他李云龙,谁还能把这种宝贝疙瘩随便扔在路边?”

  “团座,李云龙这是要动手了啊!”

  “他这是在向咱们示威,是在告诉咱们,这晋西北的地盘,他要独吞!”

  楚云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枚炮弹。

  这确实是李云龙的货,做工粗糙,却透着股子杀气。

  难道……

  那个泥腿子真的打算撕破脸皮,对自己下手了?

  “不。”

  楚云飞突然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立功,你太小看李云龙了。”

  “他要是真想动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会直接把炮架到我的团部大门口,然后请我出去喝酒。”

  楚云飞冷笑一声,用马鞭敲了敲那个木箱。

  “这炮弹摆得太整齐了。”

  “就像是……生怕我们看不见似的。”

  “有人在给咱们上眼药。”

  “有人想借我的刀,去杀李云龙。”

  方立功一愣:“团座,您的意思是……鬼子?”

  “除了筱冢义男那个老鬼子,还能有谁?”

  楚云飞转过身,目光投向赵家峪的方向。

  “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李云龙最近扩张得太狠了,确实让人睡不着觉。”

  “备车!”

  “我要去一趟那个正在修的公路上。”

  “我要当面问问李云龙,这炮弹……到底是不是他扔的!”

  ……

  赵家峪通往阳泉的工地上。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几台“龙牙工程兽”正像发了疯的野猪一样,在荒野上横冲直撞。

  巨大的推土铲将土丘夷为平地,液压挖掘臂把沟壑填平。

  而在它们身后,是一条正在快速延伸的简易公路。

  路基宽阔,甚至铺上了一层碎石子。

  李云龙蹲在路边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皮都没剥就往嘴里塞。

  “厂长,楚云飞来了。”

  孙猴子从后面溜达过来,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的幸灾乐祸。

  “带着一个营,气势汹汹的。”

  “我看,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问罪?”

  李云龙把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问哪门子罪?”

  “鬼子在他家门口拉了屎,他不去抓鬼子,反倒跑来找老子要手纸?”

  孙猴子嘿嘿一笑。

  “鬼子这招离间计,使得挺拙劣。”

  “但架不住楚云飞多疑啊。”

  “厂长,要不要让赵峰的一分队把家伙亮出来?”

  “亮个屁!”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

  “楚云飞来了正好。”

  “老子正愁这路修得太慢,缺几个压路机呢。”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尘土的旧军装。

  “走。”

  “去迎迎咱们的财神爷。”

  “顺便,给鬼子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

  “演一出好戏!”

  ……

  两军在工地前沿相遇。

  楚云飞看着那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看着那些怪模怪样的工程机械,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这哪里是修路。

  这分明是在修一条血管!

  一条能把阳泉的煤铁,源源不断输送到赵家峪的大动脉!

  “云龙兄,好大的手笔啊!”

  楚云飞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这是要把路修到太原城去?”

  “哪里哪里。”

  李云龙一脸憨厚地迎上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红薯。

  “就是修条便道,方便老乡们运点山货。”

  “楚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楚云飞没接他的话茬,一挥手。

  几个士兵把那几箱炮弹抬了上来,重重地顿在地上。

  “云龙兄,这是我在防区边上捡到的。”

  “看着眼熟,像是贵部的‘特产’。”

  “不知云龙兄作何解释?”

  李云龙瞥了一眼那几箱炮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发火。

  而是慢慢走到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弹体。

  “好东西。”

  “这是咱们刚下线的‘龙牙五号’高爆弹。”

  “每一发,都得用掉老子二十斤好钢。”

  李云龙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视着四周的荒草丛。

  “楚兄,你信不信。”

  “这会儿,正有几双鬼子的狗眼,在盯着咱们呢。”

  “他们就等着咱们翻脸,等着咱们打起来。”

  “然后,他们好坐收渔利。”

  楚云飞心中一凛。

  他当然知道。

  但他需要李云龙的一个态度。

  “那云龙兄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李云龙咧嘴一笑,那笑容狰狞得像头狼。

  “既然鬼子把戏台子都搭好了。”

  “那咱们就给他们唱一出!”

  他猛地转身,对着远处正在作业的一台“龙牙工程兽”吼了一嗓子。

  “二愣子!”

  “把你的车给老子开过来!”

  “往哪开?”

  那个开车的战士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李云龙指了指距离他们五百米外的一处乱石岗。

  那里杂草丛生,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李云龙的直觉告诉他,那里藏着东西。

  那是杀气。

  “往那儿开!”

  “给老子推平它!”

  “是!”

  驾驶员一拉操纵杆。

  那台重达二十吨的钢铁怪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履带卷起烟尘,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地冲向了那片乱石岗。

  楚云飞愣住了。

  “云龙兄,你这是……”

  “抓老鼠。”

  李云龙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打开了机头。

  “鬼子的特工队,最喜欢躲在阴沟里看戏。”

  “老子今天就让他们看看,这戏票,是要拿命来买的!”

  那台“工程兽”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乱石岗前。

  巨大的推土铲高高扬起,然后重重落下!

  “轰隆!”

  乱石崩飞,泥土翻卷。

  就在铲斗铲下去的一瞬间。

  那片原本死寂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了几道黑影!

  他们穿着伪装服,手里拿着无声手枪,惊恐地向四周逃窜。

  那是楠山秀吉派来的观察哨!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这么好,竟然会被一辆推土机给“挖”了出来!

  “打!”

  李云龙一声暴喝。

  “哒哒哒哒哒!”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狼牙”队员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那片区域。

  那几个鬼子特工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

  “轰!”

  “工程兽”没有停。

  它直接碾压过去。

  将那几具尸体,连同他们携带的电台和望远镜,全部碾进了新修的路基里。

  变成了这条公路的……地基。

  尘埃落定。

  李云龙吹了吹枪口的青烟,转头看向已经看傻了的楚云飞。

  “楚兄。”

  “这解释,够不够?”

  楚云飞看着那片被碾平的乱石岗,又看了看那辆还在轰鸣的工程车。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苦笑。

  “够了。”

  “云龙兄的手段,楚某佩服。”

  “这鬼子的离间计,算是被你连根拔了。”

  “不过……”

  楚云飞指了指那条正在延伸的公路,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

  “这条路修好了,对咱们两家都有利。”

  “我358团也想出份力。”

  “我出两百个工兵,外加五车皮的水泥。”

  “但这路修好后,我也要有使用权。”

  李云龙一听,乐了。

  他走过去,一把搂住楚云飞的肩膀,那亲热劲儿,就像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好说!好说!”

  “楚兄肯帮忙,那是给我老李面子!”

  “使用权?没问题!”

  “只要是打鬼子的车,这条路,随便跑!”

  “但是……”

  李云龙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奸商的味儿又冒出来了。

  “过路费嘛,咱们是不是得……稍微意思意思?”

  楚云飞:“……”

  风,卷着血腥味和水泥味,吹向了阳泉。

  这条路,注定是一条用鬼子的骨头铺出来的……通天大道。

  而李云龙的目光,已经越过了这条路。

  投向了那个更大的目标。

  那个正在疯狂旋转的离心机。

  那个……能造出“太阳”的……终极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