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黎明是被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的。

  不是枪炮声,是那种最原始、最硬碰硬的切割声。

  一号车间里,宋东手里攥着一块刚从坩埚里倒出来的黑灰色合金锭,眼珠子红得像刚吃完人的狼。

  他没戴手套,指腹在那粗糙的金属表面上狠狠搓过,烫得皮肉发白也浑然不觉。

  “成了……真他娘的成了!”

  宋东的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疯劲儿。

  李云龙蹲在门口的磨盘上,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听见动静,他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米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车间。

  “咋样?秀才。”

  李云龙在那块合金锭上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硬得硌手。

  “这玩意儿,能给老子造出什么花样来?”

  “厂长,这可是碳化钨!”宋东猛地转过身,把那块铁疙瘩举到李云龙鼻子底下,“有了这东西,咱们的车床刀具就能升级换代!以前切削炮钢费劲,刀头老是崩,现在?切钢管跟切豆腐似的!”

  “加工精度至少能提两个等级!”

  “而且……”

  宋东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枚刚压制出来的弹头。

  这弹头和以前的不一样。

  通体漆黑,只有尖端露出一截银亮的核心,那是用钨合金做的穿甲芯。

  “这是给‘龙牙四号’重狙,还有‘40火’准备的新弹药。”

  “钨芯脱壳穿甲弹。”

  “在这个距离上……”宋东指了指车间外五百米处的靶场,“别说是鬼子的豆丁坦克,就是他们还没造出来的重型坦克,我也能给它钻个透心凉!”

  李云龙接过那枚沉甸甸的子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分量足,杀气重。

  “好!”

  “真他娘的带劲!”

  李云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地主老财看着自家粮仓满了的得意。

  “岩田!”

  正在角落里调试新刀具的岩田幸雄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把游标卡尺,腰杆挺得笔直。

  “李桑,请吩咐。”

  “这钨芯弹,给老子日夜不停地造!”

  “先造五千发!”

  “咱们‘狼牙’的狙击手,人手一百发,剩下的全给机枪连!”

  “以后见了鬼子的装甲车,别给老子省着。”

  “给老子打!”

  “把他们的铁皮,打成筛子!”

  “哈伊!”岩田幸雄重重顿首,眼神里也闪烁着狂热。

  作为一个技术人员,能亲手制造出这种超越时代的杀器,比什么效忠天皇都要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孙猴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烫金的拜帖。

  “厂长!来了!”

  “那个德国佬汉斯,带着车队到了!”

  “就在谷口,整整十辆卡车,拉得满满当当!”

  李云龙眼睛一眯,把那枚钨芯弹往兜里一揣,脸上露出了狐狸般的奸笑。

  “哟,这洋鬼子腿脚够快的。”

  “看来这钨砂在他们那儿,比亲爹还亲。”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把风纪扣扣好,又正了正帽子。

  “走!”

  “去会会这位财神爷。”

  “既然他想要咱们的石头,那咱们就得让他把肚子里的油水,全给老子吐出来!”

  ……

  赵家峪谷口,尘土飞扬。

  汉斯站在一辆道奇卡车旁,手里拿着块白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他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但在晋西北这黄土窝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眼神凶狠的“狼牙”战士,汉斯心里直打鼓。

  这哪是做生意?

  这分明是进了土匪窝!

  “汉斯先生,稀客啊!”

  李云龙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汉斯抬头一看,只见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李老板”,正带着一群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李……李将军!”汉斯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的笑,“您的货,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啊!”

  “少来这套虚的。”

  李云龙没跟他握手,直接走到第一辆卡车前,伸手掀开了油布。

  下面是一排排崭新的木箱,上面印着德文。

  “我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都在,都在!”汉斯连忙点头,指着清单,“蔡司的炮队镜二十具,莱卡的瞄准镜五十具,还有您点名要的那三套高精度膛线拉刀,全是克虏伯原厂的货!”

  “另外……”

  汉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最后那辆车。

  “那里头,有两吨特种无缝钢管,还有五百公斤医用磺胺。”

  “这可是我动用了领事馆的关系,才从天津港运出来的。”

  李云龙瞥了一眼那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德国佬,还真有点本事。

  有了这批无缝钢管,再加上宋东搞出来的钨钢刀具,赵家峪的兵工厂就能尝试制造口径更大的火炮了。

  甚至……那种连发的机关炮,也不是不能想!

  “行,算你小子有良心。”

  李云龙一挥手。

  “赵峰!验货!”

  “孙猴子!把咱们的货给汉斯先生装车!”

  几十个战士立刻动手,把一箱箱沉甸甸的钨砂矿石搬上卡车。

  汉斯看着那些黑乎乎的石头,眼睛都在放光。

  这些东西运回德国,那可是能换回铁十字勋章的!

  “李将军,合作愉快!”汉斯伸出手。

  李云龙这次没拒绝,握住那只胖手晃了晃。

  “汉斯,这只是第一笔。”

  “只要你的货硬,价钱公道,咱们的买卖长着呢。”

  “不过……”

  李云龙话锋一转,那双眼睛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汉斯的心底。

  “我听说,最近太原城里的鬼子,正在跟你们洋行接触?”

  “好像是想买一批……精密轴承?”

  汉斯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事儿极其隐秘,这土八路是怎么知道的?

  “这……这个……”汉斯结结巴巴,“生意上的往来,在所难免……”

  “少跟老子打马虎眼!”

  李云龙的手劲猛地加大,捏得汉斯骨头生疼。

  “我不管你跟鬼子做什么买卖。”

  “但有一条。”

  “凡是能造枪造炮的玩意儿,一颗螺丝钉都不许卖给鬼子!”

  “要是让我知道你两头吃……”

  李云龙松开手,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

  “老子的子弹,可不认得你是哪国人!”

  汉斯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李将军放心,我汉斯是讲信誉的!”

  送走了被吓得半死的德国佬,李云龙看着那一车车拉进兵工厂的设备,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老赵。”

  “有了这批家伙事儿,咱们的腰杆子算是彻底硬了。”

  赵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眉头却没舒展开。

  “老李,物资是有了。”

  “但咱们周边的形势,不太妙。”

  “怎么说?”

  “刚收到的情报。”赵刚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平安城虽然空了,但鬼子并没有放弃对咱们的封锁。”

  “他们在正太路沿线,还有周边的几个县城,正在疯狂地修碉堡,挖封锁沟。”

  “而且,这次他们学乖了。”

  “不主动进攻,就是困。”

  “这是要跟咱们玩‘囚笼战术’,把咱们困死在这赵家峪!”

  “困死?”

  李云龙冷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那正好。”

  “咱们现在的牙口好了,正愁没硬骨头啃。”

  “既然他们把笼子扎起来了。”

  “那咱们就……”

  “把这笼子,连根拔起!”

  “传令!”

  “全旅集合!”

  “带上咱们的新式武器,带上那批钨芯弹!”

  “咱们去给鬼子的‘囚笼’,开个窗户!”

  “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晋西北,到底是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