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后山,沉闷的撞击声终于停了。

  两台巨大的西门子发电机组,像两尊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钢铁巨象,稳稳地扎进了一号车间新辟出来的动力舱。

  宋东手里攥着个沾满油污的扳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整整二十个钟头。

  “接线!”

  宋东的声音听起来很干巴。

  岩田幸雄和几个从太原抓回来的鬼子技工,此刻正趴在电缆沟里,小心翼翼地剥开绝缘层。

  这些人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

  在李云龙的“红烧肉”和“刺刀”双重激励下,这帮人的工作效率达到了这辈子的巅峰。

  “厂长,成了。”

  宋东直起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李云龙。

  李云龙披着件旧羊皮袄,手里掐着根半截烟,目光盯着那台庞然大物。

  “响一个给老子听听。”

  李云龙的话很短,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分量。

  宋东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了巨大的闸刀。

  “嗡!轰隆隆!”

  发电机组先是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呻吟,随即变成了如同巨兽苏醒般的咆哮。

  整个溶洞的地面都在颤抖。

  那些原本熄灭的白炽灯,先是微弱地红了一下,接着爆发出了足以刺痛眼睛的强光。

  一盏,两盏,一百盏。

  灯光顺着新铺设的电缆,从车间蔓延到宿舍,从仓库延伸到后山的矿洞。

  原本漆黑的山谷,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点亮。

  赵家峪,成了这晋西北群山中唯一的一座不夜城。

  那些在院子里休息的战士和工人们,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头顶那些发光的玻璃球,张大了嘴。

  “亮了……真他娘的亮了!”

  孙猴子站在高处,看着满山的灯火,手里的冲锋枪差点掉地上。

  他这辈子见过最亮的东西,也就是鬼子的探照灯。

  可现在,整个村子都亮得像是在过正午。

  “这得费多少油啊……”

  张大彪在一旁小声嘀咕,语气里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李云龙没理会外面的喧嚣。

  他大步走进二号车间,那里是子弹生产线。

  几台从平安城抢回来的冲压机,此刻正连着厚实的皮带,连接在主轴上。

  “开机!”

  李云龙对着那几个正发愣的重庆专家吼了一嗓子。

  领头的陈专家手一抖,赶紧按下了电控开关。

  “咣当!咣当!咣当!”

  机器转动了。

  不再是靠人力踩踏,也不再是靠笨重的骡马带动。

  电力的加持下,冲压头的速度快得出现了残影。

  一排排黄澄澄的紫铜带被卷进机器,另一头,雨点般的弹壳“哗啦啦”地掉进铁桶里。

  “报数!”

  李云龙盯着那跳动的机器,眼神里满是贪婪。

  “厂长!一分钟……一分钟出了一百二十个弹壳!”

  宋东拿着秒表,声音都在打颤。

  “而且,这只是单机的速度!”

  “如果十台机器全开,一天二十四小时……”

  宋东算不下去了。

  他看着那个数据,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神迹。

  “一天……十四万发。”

  赵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算盘,算出的数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

  十四万发子弹。

  这意味着,独立旅只需要十天,就能造出供整个师打一场大规模战役的弹药。

  这意味着,李云龙手里握着的,不再是几条破枪。

  而是一条能喷吐钢铁风暴的巨龙。

  李云龙抓起一把刚出炉的弹壳,温热的金属质感让他心里踏实到了极点。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面色惨白的重庆专家。

  “陈大博士。”

  李云龙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你们在重庆的兵工厂,一天能出多少货?”

  陈专家摘下眼镜,不停地擦着汗,半天没敢吭声。

  他心里清楚,即便是中央军最精锐的兵工厂,在没有稳定电力和这种高强度生产节奏的情况下,也绝不可能达到这个效率。

  这个山沟沟里的土八路,正在用一种野蛮而高效的方式,挑战着他所认知的工业体系。

  “行了,别在那儿抹汗了。”

  李云龙把弹壳扔回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赵,给弟兄们发话。”

  “从今天起,训练弹药管够。”

  “我要让每一个新兵,在入伍第一个月,都给老子打掉五百发子弹!”

  “我要让他们闭着眼,都能听出子弹打在不同厚度钢板上的声儿!”

  赵刚点头,记下了这道奢侈得让全军区都得眼红的命令。

  就在这时,孙猴子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厂长,政委。”

  “楚云飞的人到了。”

  “就在谷口,拉了整整五车皮的东西。”

  李云龙眉毛一挑:“这回又送什么好东西来了?”

  “不是送,是换。”

  孙猴子压低声音。

  “方立功亲自带队,说是楚团长遇到了点硬骨头,想请咱们的‘大家伙’去帮帮忙。”

  李云龙乐了。

  他转过身,看向车间深处。

  那里,宋东和岩田幸雄正围着一根长达三米的无缝钢管做最后的精磨。

  那是122毫米榴弹炮的炮管。

  经过水压机的锻造,这根管子呈现出一种令人胆寒的青黑色。

  “楚云飞这小子,鼻子真灵。”

  李云龙把羊皮袄紧了紧,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刚好,咱们新炼出来的这炉锰钢,正愁没地方试火候呢。”

  “走。”

  “去会会方参谋长。”

  “看看楚云飞这回,打算出多少‘买路钱’。”

  ……

  赵家峪谷口。

  方立功站在卡车旁,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山谷,脸上的震惊根本掩饰不住。

  “那是……电灯?”

  他指着山坡上那一串串明亮的灯火,转头问身边的副官。

  副官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在他们的认知里,根据地应该是点煤油灯,甚至点松油火把的地方。

  可眼前的赵家峪,在夜色中像是一颗发光的明珠,透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工业气息。

  “方参谋长,稀客啊。”

  李云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

  他没骑马,而是坐着一辆改装过的九四式卡车。

  车头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车斗里盖着厚厚的油布。

  “云龙兄。”

  方立功定下神,拱了拱手。

  “楚团长听闻贵部最近又添了新家当,特意让卑职送来一些薄礼。”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三吨上好的无缝钢管,两千斤高标号炸药,还有……一箱美国产的消炎药。”

  这些东西,在现在的晋西北,那是能换命的。

  李云龙跳下车,扫了一眼那些物资,满意地点了点头。

  “楚兄真是雪中送炭。”

  “说吧,这回想让老子打哪儿?”

  方立功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一个叫“青龙口”的位置。

  “这里是鬼子第四旅团的一个秘密转运站。”

  “地势险要,周围修了四个钢筋混凝土的碉堡,还配了两门步兵炮。”

  “楚团长的意思,是想请贵部的重炮……”

  “帮着敲个门。”

  李云龙看了一眼地图,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敲门?”

  “方参谋长,你回去告诉楚兄。”

  “敲门太费劲。”

  “我打算直接把这房子给拆了。”

  他拍了拍身后的卡车车斗。

  “告诉他,明晚子时,看西边的天儿。”

  “只要天红了,他就带着人进去收尸。”

  “但这‘拆迁费’,咱们得重新算算。”

  方立功心里一紧:“李团长想要什么?”

  李云龙伸出一根手指,在方立功面前晃了晃。

  “我要太原城里,那个最大的面粉厂。”

  “里面的机器,我全要了。”

  方立功愣住了。

  “太原?那可是在鬼子手里!”

  “那是我的事。”

  李云龙转身上车,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你只需要告诉楚兄,这桩买卖,他做不做?”

  卡车轰鸣着驶回山谷。

  方立功站在原地,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灯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有种预感。

  那个青龙口的据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月亮了。

  而李云龙的胃口,已经大到了要吞掉整个太原的工业命脉。

  这晋西北的天,这回是真的要被捅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