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沟的铁轨还在冒着青烟,那列被截成几段的“幽灵列车”像一具被分尸的死鱼,横在路基上。

  李云龙蹲在车厢连接处,手里抓着一块黑乎乎、死沉死沉的矿石,用力在鞋底蹭了蹭。

  这一蹭,蹭掉了一层浮灰,露出了里面冷硬、透着股子幽暗光泽的质地。

  “秀才!快过来掌掌眼!”

  李云龙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顺手把矿石往身后一扔。

  宋东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双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稳稳接住那块石头,那模样比接自个儿亲儿子还紧张。

  他推了推满是煤灰的眼镜,掏出一把小钢锉,在矿石边缘用力锉了两下。

  火星子一闪而过。

  宋东把锉下来的细末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双眼珠子瞬间瞪得像牛铃铛。

  “厂长……这……这不是普通的铁矿!”

  宋东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兴奋到了极点后的打摆子。

  “这是高品位的黑钨矿!含钨量起码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李云龙把那把佐官刀往肩上一扛,歪着脑袋问:“你就说这玩意儿能干啥吧?能造枪还是能造炮?”

  “造枪管,它能让射速提高一倍不炸膛!”

  “造车刀,它能削铁如泥,咱们那些旧机器的效率能翻三番!”

  宋东越说越快,唾沫星子横飞。

  “最关键的是,厂长,咱们的穿甲弹有救了!”

  “只要在火箭弹的芯子里加上这玩意儿,鬼子的坦克装甲就是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李云龙听得心花怒放,一巴掌拍在宋东肩膀上。

  “好!好东西!”

  “怪不得筱冢义男这老鬼子要把这车伪装成医疗列车。”

  “这是想拿佛爷的眼皮子底下运金条啊!”

  李云龙猛地转身,对着那些正忙着搬运的“狼牙”队员吼道。

  “都给老子听好了!”

  “这一车皮的黑石头,一块都不许给老子拉下!”

  “哪怕是碎成渣的,也得给老子用筛子过一遍!”

  “这是咱们独立旅以后的‘硬骨头’,谁要是敢丢一块,老子让他去矿井里待一个月!”

  战士们发出一阵哄笑,手底下的动作却快了三分。

  赵刚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刚从鬼子押运官身上搜出来的货单,神色有些古怪。

  “老李,这单子上写着,这批货原本是运往北平,再转运回日本本土的。”

  “冈村宁次亲自批的条子。”

  “这回,咱们是真把鬼子的肺管子给捅穿了。”

  李云龙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

  “捅穿了才好,老子就怕他不疼。”

  “老赵,你联系钱百通,让他想办法在太原城里多弄点焦炭。”

  “告诉他,老子手里现在有的是硬通货,不差他那点差价。”

  “还有,楚云飞那边,也得透点风过去。”

  赵刚一愣:“透风?这钨矿可是战略物资,你舍得给他?”

  “给他?”李云龙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里全是算计。

  “老子是让他眼馋!”

  “他358团不是一直吹嘘自个儿是王牌吗?”

  “等咱们的钨合金穿甲弹造出来,老子请他来参观。”

  “到时候,咱们不卖弹,咱们卖‘技术服务’。”

  “他要是想让他的山炮也能打穿鬼子的坦克,就得拿咱们缺的东西来换。”

  李云龙嘿嘿一笑,那笑容在黎明的微光下显得格外狡黠。

  “这就叫资源整合,老赵你得多学着点。”

  车队在晨曦中缓缓启动,满载着黑色的希望,向赵家峪深处驶去。

  ……

  太原,第一军临时指挥部。

  筱冢义男正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电话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报告……”

  楠山秀吉推门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生怕惊动了这位即将爆发的火山。

  “说。”

  筱冢义男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死气。

  “‘富士山’号列车……在野狼沟遭遇伏击。”

  “钨矿石……全丢了。”

  “守备队的小林曹长,被发现的时候,嘴里塞着……塞着一张您的照片。”

  筱冢义男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李云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脆响。

  “司令官阁下,冈村宁次大将的专机,已经从北平起飞了。”

  楠山秀吉把头埋得更低。

  “大将说,他要亲自来山西,看看这个能把第一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农民将领’。”

  筱冢义男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是他的耻辱,更是整个第一军的末日。

  ……

  赵家峪,一号车间。

  宋东和岩田幸雄正围着一个刚搭建好的电弧炉忙活。

  那几块黑色的钨矿石被扔进坩埚,蓝色的电弧刺得人睁不开眼。

  “温度!还要提温!”

  宋东盯着那台德国造的光学高温计,嗓子已经喊哑了。

  “钨的熔点高,咱们的炉子必须撑住!”

  岩田幸雄在旁边拼命摇着鼓风机,老脸上全是汗。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立场了,这种亲手参与制造顶级材料的快感,让他这个技术控彻底陷入了疯狂。

  “厂长,成了!”

  两个小时后,一块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幽蓝金属光泽的合金块被取了出来。

  宋东用钳子夹着它,走到一块厚达三厘米的坦克装甲残片前。

  他把合金块装进一个简易的冲压装置里。

  “当!”

  一声巨响。

  合金块像钻头一样,硬生生陷进了装甲板,甚至在背面顶起了一个巨大的凸起。

  “好!”

  李云龙在旁边看得大声叫好。

  “秀才,这玩意儿要是做成弹头,打鬼子的坦克岂不是跟钻窗户纸一样?”

  “不仅是坦克。”

  宋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狂热。

  “有了这批钨钢,咱们能造出真正的高速钢刀具。”

  “咱们那些破机器的加工精度,能再提一个档次!”

  “到时候,咱们就能自己造……造重型机关炮!”

  李云龙听得心花怒放。

  “搞!必须搞!”

  “老赵,把咱们刚收上来的那批棉布和粮食,分出一半,去换更多的电力设备!”

  “我要让这赵家峪的灯,亮得让太原的小鬼子都瞧得见!”

  李云龙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独立旅,正在这黑色的矿石中,锻造出最坚硬的骨头。

  而他的目光,已经穿透了这片群山,投向了那个正处于震怒中的太原城。

  “冈村宁次,你不是要来吗?”

  李云龙冷笑一声,把烟头踩进泥土里。

  “老子在这儿,给你备了一桌‘硬菜’。”

  “就怕你那口牙,不够硬!”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子新炼出的钢铁腥气。

  晋西北的局势,正随着这一炉沸腾的钢水,彻底倒向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