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北面的荒原上,风硬得像铁片子刮脸。

  几十辆经过改装的卡车,散乱地停在枯草丛中。

  车斗上的帆布已经被掀开,露出了那一排排指向天空的粗大滑轨。

  这不是什么精密的火炮,这就是一堆焊在卡车底盘上的钢管子,粗糙、简陋,甚至焊缝都还没磨平。

  但在每一根滑轨上,都挂着一枚长达两米的“大家伙”。

  弹体漆黑,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头部那醒目的黄色骷髅标志,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邪气。

  宋东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戴那副斯文的眼镜,脸上抹着黑灰,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矿工。

  “角度修正完毕。”

  “推进剂装填量……最大。”

  “这玩意儿没准头。”宋东转头看向李云龙,嗓音干涩,“打出去二十公里,散布面积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要是鬼子没在那个点上……”

  “在不在,打了才知道。”

  李云龙蹲在车轮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压缩饼干,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他没看宋东,也没看那些火箭弹,目光始终盯着太原方向的天际线。

  “鬼子的重炮旅团,那是大家伙。”

  “几百辆车,几十门大炮,光是把炮架起来,把驻锄砸进地里,就得半个钟头。”

  “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李云龙咽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老赵。”

  “鬼子的先头部队到哪了?”

  赵刚手里拿着步话机,耳机紧贴着耳朵,神色冷峻。

  “侦察连刚传回来的坐标。”

  “距离这里十八公里,大王庄以北的开阔地。”

  “鬼子正在展开队形,牵引车正在脱钩。”

  “好!”

  李云龙猛地一挥手,那动作就像是屠夫挥下了斩骨刀。

  “就是现在!”

  “趁他们裤子还没提上,给老子狠狠地踹!”

  “传令!”

  “所有发射车,全弹齐射!”

  “不要给老子省弹药!”

  “把这一百多发火箭弹,一股脑儿全给老子砸过去!”

  “我要给那个重炮旅团,洗洗地!”

  “是!”

  宋东猛地举起红旗,用力向下一劈。

  “点火!”

  “嗤!!”

  不是一声,是一百多声尖啸同时响起。

  整个阵地瞬间被白烟和尘土吞噬。

  无数道橘红色的火龙,拖着长长的尾焰,争先恐后地窜上高空。

  大地在剧烈颤抖,卡车的减震钢板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场面,就像是有人捅了天上的马蜂窝,无数只带着火尾巴的毒蜂,朝着同一个方向疯狂扑去。

  ……

  十八公里外,大王庄。

  日军重炮旅团的阵地上,一片忙碌。

  巨大的150毫米榴弹炮被牵引车拖拽着,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车辙。

  鬼子炮兵们喊着号子,挥舞着铁锹,正在挖掘驻锄坑。

  旅团长酒井少将站在装甲指挥车旁,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脸上挂着矜持的微笑。

  “支那人的火箭炮,射程只有三五公里。”

  “只要我们在这里架好炮,赵家峪就是我们案板上的肉。”

  “传令下去,动作快点。”

  “我要在午饭前,把第一发炮弹送进李云龙的指挥部。”

  旁边的参谋长连连点头:“哈伊!在皇军的重炮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话音未落。

  天边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像是飞机的轰鸣,也不像是炮弹的呼啸。

  那声音低沉、密集,像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又像是无数列火车在天上飞驰。

  “纳尼?”

  酒井少将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后悔看到的一幕。

  西面的天空中,出现了无数个黑点。

  那些黑点迅速变大,拖着白色的烟迹,像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是……什么?”

  “火箭弹?不可能!怎么可能打这么远?”

  参谋长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敌袭!!”

  凄厉的吼声还没传开,毁灭就已经降临。

  “轰隆隆!!!”

  第一枚火箭弹砸在了一辆正在卸弹药的卡车上。

  并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火光,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要把空气都抽干的爆鸣。

  温压弹头。

  白色的气溶胶云雾瞬间扩散,覆盖了方圆几十米。

  紧接着,二次引爆!

  一团耀眼的白色火球凭空诞生,高温和冲击波横扫一切。

  那辆卡车连同周围的十几个鬼子兵,瞬间消失了,连渣都没剩下。

  但这只是开始。

  一百多枚重型火箭弹,虽然精度不高,但胜在量大。

  它们像是一把巨大的铁扫帚,在大王庄这片开阔地上,无情地横扫而过。

  “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大地像是在跳舞。

  那些刚刚解开牵引钩的重炮,被气浪掀翻,沉重的炮管像火柴棍一样飞了出去。

  正在挖坑的鬼子工兵,被震得七窍流血,内脏粉碎。

  整个阵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酒井少将被气浪推出去七八米远,一头扎进泥坑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

  眼前的一切让他肝胆俱裂。

  他引以为傲的重炮旅团,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就被这从天而降的“铁扫帚”,扫进了垃圾堆。

  “魔鬼……”

  “李云龙……你是魔鬼!”

  ……

  赵家峪。

  李云龙看着远处腾起的烟柱,把手里的半截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停!”

  “别打了!”

  “再打就是浪费!”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兴奋装填的战士,大手一挥。

  “赵峰!”

  “到!”

  “带上你的一分队,还有所有的卡车、马车、独轮车!”

  “给老子冲上去!”

  “鬼子的大炮虽然炸了,但那炮钢可是好东西!”

  “还有那些牵引车,只要发动机没烂,都给老子拖回来!”

  “记住!”

  李云龙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光。

  “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别给鬼子留下!”

  “那是咱们造下一批‘大杀器’的本钱!”

  “是!”

  赵峰一声怒吼,带着几百号人,像一群看见了腐肉的秃鹫,嗷嗷叫着冲向了战场。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幅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老李,你这是要把筱冢义男的家底都给掏空啊。”

  “掏空?”

  李云龙冷笑一声,目光投向更远的太原方向。

  “这才哪到哪。”

  “老子还要用他的钢,造出能打到他床头的大炮!”

  “走,回车间!”

  “看看秀才那边,那个‘大家伙’弄得咋样了。”

  “既然鬼子的重炮没了,那这晋西北的规矩……”

  “就该彻底改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