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的城墙,在晨曦中像是一圈巨大的、烧焦了的兽骨。

  风从豁口处灌进来,卷起一股子呛人的硝烟味和某种蛋白质燃烧后的焦糊味。

  李云龙没进城。

  他嫌晦气。

  他蹲在断崖上,用缴获来的德国望远镜,看着城头那面被枪弹打得千疮百孔的膏药旗,像是在看一块破抹布。

  “报告旅长!”

  王根生像个幽灵一样从他身后的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吉利服,在晨光下几乎与荒草融为一体。

  “城里的鬼子彻底哑火了。”

  “昨晚后半夜,有几辆卡车想从西门溜走,被咱们的重狙排打掉了轮胎,现在还堵在路上。”

  王根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摸出半个冷掉的窝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

  赢得让鬼子连逃跑都成了一种奢望。

  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思索。

  “咱们这二十杆‘狙击炮’,昨晚打了多少发子弹?”李云龙问。

  “一共一百零七发。”王根生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其中,穿甲燃烧弹二十发,全部命中硬目标。剩下的,都是普通钢芯弹。”

  一百零七发。

  就废掉了平安城一个加强守备队,外加一个特战中队。

  还把神崎哲也那个老鬼子,打得在城里当起了缩头乌龟。

  这笔买卖,划算。

  但李云龙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把枪都给老子擦亮点,炮管里的积碳都清干净了。”李云龙咽下窝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神崎那老小子是怂了,但还有个姓楚的,这会儿估计正伸长了脖子往咱们这儿瞅呢。”

  正说着,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赵峰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

  “旅长!”赵峰翻身下马,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楚云飞的人撤了!”

  “撤了?”

  “是!撤得干干净净!连夜拔营,后撤了整整三十里!”赵峰一挺胸膛,那股子骄傲劲儿怎么也掩饰不住,“我派人去看了,他们营地里连个烟头都没留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云龙听完,却没笑,反而眉头皱了起来。

  “跑了?”

  “这不对劲。”

  以他对楚云飞的了解,那是个极其骄傲的家伙。

  就算是被“龙牙四号”的威力吓到了,也不至于连夜跑路,把这么大一片防区拱手相让。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老赵呢?”李云龙问。

  “政委在后方指挥部队接收咱们的新地盘呢。”赵峰回答,“昨晚咱们一开炮,周围那几个镇子的伪军和维持会,跑得比谁都快。现在那十几座镇子,都成了真空地带。”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一大片刚刚被“解放”出来的空白区域,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知道,楚云飞不是跑了。

  他是以退为进。

  他这是把一个巨大的烂摊子,一个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危机的烂摊子,甩给了自己。

  鬼子虽然主力被歼,但零散的部队和特务还在。

  土匪势力蠢蠢欲动。

  再加上地主豪绅、各路会道门……

  这片地盘,看着是肥肉,实际上是个烫手的山芋。

  楚云飞这是在等。

  等他李云龙消化不良,等他在这片混乱中犯错误。

  “好个楚云飞。”李云龙冷笑一声,“想看老子的笑话?”

  “门儿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容置疑的霸气。

  “传我命令!”

  “‘狼牙’特战旅,化整为零!”

  “以战斗小组为单位,进驻这片区域所有的交通要道、集镇、渡口!”

  “我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咱们独立旅自己的新规矩!”

  赵峰一愣:“旅长,什么规矩?”

  李云龙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不讲道理的匪气。

  “很简单。”

  “第一,所有过往商队,不管你是晋绥军的,还是重庆那边的,要想从咱们的地盘上过,都得给老子交‘过路费’!”

  “按货值的百分之十抽成!”

  “这叫……武装保卫商路税!”

  “第二,所有在这片地盘上开张的铺子,不管是粮店、布店还是当铺,每个月都得给咱们交‘保护费’!”

  “这叫……抗日拥军特别贡献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云龙的眼神变得冰冷,“告诉那些土财主和地主老财,把他们家多余的粮食、布匹,都给老子‘捐’出来!”

  “谁要是不捐,或者敢藏私……”

  李云龙拍了拍身边那支“龙牙四号”的枪管。

  “老子就亲自上门,帮他们家……拆房子!”

  赵峰听得是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哪里是建立根据地?

  这分明是占山为王,明火执仗地收保护费啊!

  “旅……旅长,这……这要是让总部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李云龙眼珠子一瞪,“老子这是在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兵工厂要炼钢,几千号弟兄要吃饭穿衣,我不搞钱,难道指望天上掉下来?”

  “再说了,”李云龙嘿嘿一笑,“咱们收了钱,也不是白收的。”

  “告诉那些商队和老百姓,只要交了钱,在这片地界上,要是再被土匪抢了,被伪军讹了,就来赵家峪报我李云龙的名字!”

  “老子亲自带兵,给他们把场子找回来!”

  “这叫……提供安保服务!”

  李云龙的这套“生意经”,彻底把赵峰给说懵了。

  他感觉自家旅长,已经不仅仅是个会打仗的将军了。

  他还是个……天生的经济学家和黑道魁首。

  “去吧。”李云龙挥了挥手,“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下去。”

  “我要让楚云飞,让晋西北的所有人看看。”

  “我李云龙的地盘,规矩……”

  “由我来定!”

  三天后。

  整个平安城周边的商路,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一个个由“狼牙”队员设立的“税务稽查站”,出现在了各大交通要道上。

  他们不抢劫,也不伤人。

  只是在路口摆张桌子,放个茶壶。

  桌子上,还架着一挺黑洞洞的“地狱缝纫机”。

  所有过往的商队,都得老老实实地停下来,打开货箱,让穿着八路军军装的“税务官”清点货物,然后按货值缴纳百分之十的“过路费”。

  一开始,也有不信邪的。

  一个从太原过来的晋绥军运输队,仗着自己是正规军,想强行冲卡。

  结果,还没等他们加速。

  路边的小山坡上,就“通”的一声闷响。

  一枚“没良心炮”的训练弹(装的沙土),在他们车队前面十米的地方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把头车的挡风玻璃给震碎了。

  那个带队的少校连长,当场就吓尿了裤子,乖乖地交了钱。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炸刺。

  “李阎王”的名号,在晋西北的商道上,不胫而走。

  而独立旅的仓库里,大洋、法币、布匹、药品,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

  李云龙看着那雪片般飞来的账单,笑得合不拢嘴。

  他知道,他的军工帝国,最重要的一环!资金链,终于……打通了!

  有了钱,有了资源。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张地图。

  平安城已经不足为虑。

  太原,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时候,该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了。

  “老赵。”

  李云龙点燃一根从楚云飞那儿“顺”来的雪茄,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

  “你说,咱们的‘神风’无人机,要是飞到北平去……”

  “给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送一份‘快递’。”

  “他会不会……亲自来给我交‘过路费’?”

  风,从窗外吹进来。

  赵家峪的这头猛虎,已经不再满足于晋西北这片小小的山林。

  它的獠牙,已经对准了更远,也更肥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