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清晨,雾气里夹杂着煤烟和酸菜的味道。

  自从兵工厂扩建,这里的人气儿就没断过。

  十里八乡的难民、想打鬼子的后生,还有各路商贩,像百川归海一样往这山沟沟里涌。

  李云龙蹲在村口的招工点,手里捧着碗热腾腾的糊涂面,呼噜呼噜喝得正香。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团长服,披着件破羊皮袄,看着跟个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农没两样。

  “名字?”

  “陈……陈三。”

  “哪儿人?”

  “平安城南边陈家沟的,家里房子让鬼子烧了。”

  负责登记的是保卫科长,也是“狼牙”的老队员,一双眼睛毒得很。

  队伍里,几个穿着破棉袄、背着铺盖卷的汉子,正缩着脖子,眼神有些木讷。

  他们混在难民堆里,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就是神崎哲也的“死士”。

  一共十二人,代号“蝮蛇”。

  他们的任务不是刺杀,而是潜伏。

  等到时机成熟,炸毁一号车间的锅炉,或者在水源里投下更猛烈的毒药。

  领头的叫松井二郎,化名松二。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那是为了掩盖长期握枪留下的茧子,特意用药水泡过又在泥地里磨出来的。

  “下一个!”

  松井二郎往前挪了两步,脸上挤出一副憨厚到近乎痴呆的笑容。

  “长官,俺叫松二,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保卫科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这人太壮实了。

  虽然看起来饿得面黄肌瘦,但那脖子上的筋,说话时一跳一跳的,透着股子爆发力。

  “会干啥?”

  “俺以前在煤窑里背过煤,也在铁匠铺打过下手。”

  松井回答得滴水不漏。

  就在保卫科长准备挥手放行的时候,蹲在旁边的李云龙突然站了起来。

  “慢着。”

  李云龙把空碗递给警卫员,抹了一把嘴,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他没看松井的脸,目光却落在了松井那双破布鞋上。

  鞋面上沾满了黄泥,看似走了很远的路。

  但鞋底的磨损,却很奇怪。

  那是只有长期进行脚尖着地、无声行走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磨损痕迹。

  普通老百姓走路,那是脚后跟先着地,拖泥带水。

  “背过煤?”

  李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那正好。”

  “咱们后山的煤矿,正缺几个不要命的苦力。”

  松井心里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憨傻的模样。

  “只要给饭吃,俺就干。”

  “行,是个实诚人。”

  李云龙点了点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伸手,在松井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带着内劲。

  松井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肌肉瞬间绷紧,肩膀下沉,想要卸力。

  这是格斗高手的本能。

  虽然他只做了一半就硬生生忍住了,顺势装作被拍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但在李云龙这种行家眼里,这一瞬间的肌肉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哎哟,长官,您手劲儿真大。”

  松井**肩膀,一脸的痛苦。

  李云龙眼里的笑意更浓了,那是猎人看到狐狸露出尾巴时的笑。

  “身子骨不错,挺结实。”

  他转头看向保卫科长,语气随意。

  “这几个,还有后面那几个眼神飘忽的,都给老子挑出来。”

  “咱们的‘特种作业区’,不是正缺人手吗?”

  “把他们送过去。”

  松井心里一喜。

  特种作业区?

  那肯定是一号车间或者是弹药库!

  只要进去了,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赏饭吃!”

  松井带着身后的十一个同伴,千恩万谢地跟着保卫科长走了。

  等人走远了,赵刚从后面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老李,这几个人有问题?”

  “问题大了。”

  李云龙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烟盒。

  “那个领头的,肩膀硬得像块铁,那是练过柔道的。”

  “还有那眼神,看着木讷,实则贼得很,一直在往咱们的岗哨位置瞟。”

  “这是神崎哲也送来的‘钉子’。”

  赵刚一惊:“那你还让他们进厂?”

  “进厂?”

  李云龙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老子什么时候说让他们进兵工厂了?”

  “我说的是‘特种作业区’。”

  他指了指后山那个最偏僻、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是刚刚开辟出来的!放射性矿石堆放点。

  宋东最近在研究一种从矿石里提炼发光粉的工艺,用来给夜间瞄准具做涂层。

  那玩意儿有毒,而且辐射大,普通工人干久了掉头发。

  正愁没人干这脏活累活呢。

  “把他们送去筛矿石。”

  “告诉看守的弟兄,把枪栓拉开了,二十四小时盯着。”

  “吃喝拉撒都在坑里,别让他们见着太阳。”

  “他们不是想搞破坏吗?”

  “老子让他们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李云龙的眼神变得阴狠。

  “神崎哲也既然这么大方,送来这么好的劳力。”

  “咱们要是不把他们榨干了,那多对不起太君的一番心意?”

  赵刚听得直摇头,但也不得不佩服李云龙这招“废物利用”。

  “对了,老李。”

  “孙猴子从大孤山发来电报。”

  “咱们的‘神风’快递车,在正太路沿线打出了名堂。”

  “鬼子的运输队现在白天不敢走,晚上不敢停。”

  “但是……”

  赵刚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

  “鬼子也学精了。”

  “他们开始在火车和卡车上加装钢板和沙袋。”

  “咱们的火箭弹,如果是正面硬轰,效果开始打折扣了。”

  “特别是那种加厚的装甲列车,‘40火’啃起来有点费劲。”

  李云龙眉头一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这帮小鬼子,记吃不记打,还学会加乌龟壳了?”

  “行。”

  “既然他们想比谁的壳硬,那咱们就比比谁的牙尖。”

  他转身走向一号车间。

  “秀才!”

  “别在那儿数弹壳了!”

  “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串联战斗部’?”

  “就是前面炸个洞,后面再钻进去炸的那个玩意儿?”

  “给老子弄出来!”

  “鬼子加一层钢板,咱们就给他钻两个洞!”

  “我要让他们的乌龟壳,变成他们的铁棺材!”

  一号车间里,宋东正对着一张图纸发呆,听到李云龙的吼声,眼睛瞬间亮了。

  “串联破甲战斗部?”

  “厂长,这需要高精度的延时引信配合。”

  “不过……”

  宋东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正在筛矿石筛得满头大汗的“新工人”!岩田幸雄。

  “有了岩田的帮助,再加上咱们新搞到的那批电子元件。”

  “三天!”

  “三天我就能拿出样品!”

  李云龙满意地笑了。

  “好!”

  “三天后,咱们去正太路。”

  “给鬼子的装甲列车,做个‘开颅手术’!”

  风,卷着煤灰吹过赵家峪。

  那十二个怀揣着“玉碎”决心的鬼子特工,此刻正被关在深不见底的矿坑里,面对着一堆堆散发着诡异光芒的石头,开始了他们暗无天日的“矿工”生涯。

  而李云龙的磨刀石上,又多了一把即将出鞘的新刀。

  这一次,他要捅穿的,不仅仅是装甲。

  而是筱冢义男最后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