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岭的风,硬得像刀片子刮骨头。

  断桥下的河水还在咆哮,混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卷着几块烧焦的枕木冲向下游。

  河谷两岸,鬼子的工兵大队像一群受了惊的蚂蚁,正围着那截断掉的桥墩子忙活。

  探照灯把河谷照得透亮。

  打桩机的轰鸣声、号子声、蒸汽吊车的喘息声,把这荒山野岭搅得不得安宁。

  工兵大队长渡边中佐站在临时搭建的栈桥上,手里拿着图纸,唾沫星子横飞。

  他必须在三天内把便桥架起来,这是死命令。

  要是完不成,筱冢义男能把他塞进混凝土里去填桥墩。

  “快!动作快!”

  “把那根钢梁吊起来!”

  渡边指着河滩上的一堆刚才运到的器材大吼。

  他身边围着几个技术军官,正拿着水平仪和经纬仪测量数据。

  八百米外,鹰嘴崖。

  这里是整个万家岭的制高点,也是个绝佳的“观礼台”。

  王根生趴在一块覆满白霜的岩石后面,身上披着那件用枯草和麻袋片编成的吉利服。

  他整个人几乎嵌进了石头缝里,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手里的毛瑟98K狙击**,枪管上缠着布条。

  那架蔡司瞄准镜的十字线,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最终稳稳地套在了一个人头上。

  不是渡边中佐。

  那个大喊大叫的指挥官在王根生眼里,价值还没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少佐高。

  指挥官死了,随便换个副手就能接着喊。

  但懂技术的工程师要是死了,这桥,他们就修不明白。

  “风速四级,横风,修正两密位。”

  观察手“孤狼”趴在侧后方,眼睛贴在观瞄镜上,嘴唇几乎不动,声音顺着喉结震动传过来。

  王根生没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受着那种冰冷而细腻的阻力。

  他在等。

  等那个技术少佐从钢梁后面探出头的那一瞬间。

  山谷里,那个少佐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正指着桥墩的一处裂缝,想要凑近了看。

  就是现在。

  “砰!”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并不算响,甚至被打桩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半。

  但在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个技术少佐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钢盔飞了出去,在空中打着旋儿掉进河里。

  少佐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滑倒在栈桥上,手里的图纸撒了一地,瞬间被风卷走。

  “敌袭!”

  “狙击手!”

  渡边中佐反应极快,第一时间缩到了钢梁后面。

  刚才那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那种灼热的气流让他半边脸都麻了。

  “八嘎!在哪里?”

  渡边躲在掩体后嘶吼。

  周围的卫兵举着枪乱扫,机枪手对着两侧漆黑的山崖疯狂开火。

  “哒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但那仅仅是给自己壮胆。

  在这样的黑夜里,想在方圆一公里的乱石堆中找到一个顶尖狙击手,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

  “换位。”

  王根生拉动枪栓,一枚滚烫的弹壳跳了出来,落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丝毫留恋,身子向后一缩,像条蛇一样滑进了预设的交通壕。

  五百米外,二号狙击位。

  另一名“狼牙”狙击手接过了接力棒。

  这次的目标,是那个正在操作蒸汽吊车的鬼子兵。

  “砰!”

  吊车操作室的玻璃碎了。

  巨大的吊臂失控,挂着几吨重的钢梁,轰然砸向河滩。

  “轰隆!”

  钢梁砸在了一堆刚卸下来的水泥袋上,腾起漫天烟尘。

  几个躲闪不及的鬼子工兵直接被压成了肉泥。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渡边中佐趴在地上,看着那台瘫痪的吊车,心在滴血。

  那可是唯一的重型吊装设备!

  “照明弹!给我打照明弹!”

  “把这群老鼠找出来!”

  几发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芒将山谷照得惨白一片。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

  “狼牙”的狙击手们就像是融化在空气里一样,根本找不到踪迹。

  相反,照明弹的光亮,反而给他们提供了更好的视野。

  “砰!”

  “砰!”

  枪声零零星星,并不密集。

  但每一声枪响,都意味着一个鬼子倒下。

  而且倒下的,全是关键岗位的人。

  测量员、爆破手、机枪手、传令兵……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点名。

  是阎王爷拿着生死簿,在挨个画圈。

  渡边中佐快疯了。

  他不得不下令全员停工,所有人躲进刚修好的碉堡里,哪怕是上厕所都得爬着去。

  工程停了。

  整个万家岭大桥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几具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栈桥上,血顺着木板滴进河里。

  ……

  “这就停了?”

  山梁后面,宋东看着安静下来的工地,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厂长说了,要劳逸结合。”

  “这刚哪到哪啊?”

  他转身,拍了拍身边那几门早已架设好的60毫米迫击炮。

  “弟兄们,鬼子累了,想睡觉。”

  “咱们得给他们提提神。”

  “不用瞄准,也不用齐射。”

  “每隔五分钟,给老子打一发。”

  “就往那几个碉堡顶上炸,或者是那种人多的犄角旮旯。”

  “记住了,咱们这叫‘闹钟’。”

  “谁要是让鬼子睡着了,回去扣他半斤肉!”

  “是!”

  炮手们嘿嘿一笑,把一枚枚带着“跳雷引信”的炮弹塞进炮膛。

  “通!”

  第一发炮弹划破夜空。

  并没有直接命中碉堡,而是落在了两个碉堡之间的交通壕里。

  “轰!”

  空爆。

  弹片横扫,两个正准备溜去撒尿的鬼子兵惨叫着倒下。

  紧接着,五分钟后。

  “通!”

  又是一发。

  这次落在了堆放木料的地方,点着了一堆火。

  鬼子刚想出来救火,“砰”,远处又是一声冷枪,那个提着水桶的鬼子仰面栽倒。

  这一夜,对于万家岭的鬼子工兵来说,比地狱还难熬。

  不敢动,不敢睡,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只要一露头,就是冷枪。

  缩在龟壳里,头顶上还时不时落下几颗炸弹。

  那种不知道下一秒死神会点谁名字的恐惧,比直接冲锋陷阵还要折磨人。

  天亮的时候,渡边中佐看着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充满恐惧的眼睛,知道这活儿没法干了。

  人心散了。

  这桥,修不成了。

  ……

  赵家峪,团部。

  李云龙听着步话机里传来的战报,乐得直拍大腿。

  “好!”

  “王根生这小子,越来越有老子的风范了!”

  “这就叫钝刀子割肉,疼死他个老鬼子!”

  赵刚正在整理各分队传回来的情报,闻言抬起头,脸上也带着笑意。

  “老李,这一手确实高。”

  “万家岭大桥一停工,太原那边的压力就大了。”

  “筱冢义男现在估计正砸杯子呢。”

  “不过……”赵刚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点,“大孤山那边,孙猴子发来消息。”

  “说是有几股不明身份的武装,正在向他们靠拢。”

  “看装备和路数,不像是鬼子,也不像是伪军。”

  李云龙眼睛一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不明武装?”

  “在这晋西北,除了咱们和鬼子,还有谁有这胆子往大孤山凑?”

  “晋绥军?”赵刚猜测。

  “不像。”李云龙摇摇头,“楚云飞刚在咱们这儿吃了瘪,又买了咱们的火箭筒,这时候他不会主动找不痛快。”

  “除非……”

  李云龙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原和大孤山之间划了一条线。

  “除非是鬼子养的‘暗狗’。”

  “或者是那些被咱们断了财路、狗急跳墙的土匪流寇。”

  “不管是哪路神仙。”

  李云龙冷哼一声,从墙上摘下那把佐官刀。

  “既然敢往咱们的枪口上撞,那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回去。”

  “给孙猴子回电!”

  “告诉他,别管是谁。”

  “只要进了警戒线,不亮明身份的,一律按敌人处理!”

  “把咱们在大孤山新修的那几个暗堡,还有那些‘龙牙二号’,都给老子用上!”

  “给我狠狠地打!”

  “打疼了,就知道是谁家的狗了!”

  与此同时,大孤山外围。

  一支穿着杂色衣服、看起来像是商队的队伍,正悄悄地摸进山口。

  领头的一个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看着远处大孤山上那面飘扬的红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阴狠。

  “大哥,消息准吗?”

  旁边一个小喽啰低声问道,“那上面真有兵工厂?”

  “废话!”刀疤脸啐了一口,“太原那边的老板说了,只要咱们能摸清楚上面的虚实,哪怕是带回去一块铁片子,也是大功一件!”

  “这八路最近发了大财,咱们黑云寨要是能分一杯羹……”

  “以后这晋西北,咱们也能横着走!”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散开。

  “都机灵点!”

  “别弄出动静!”

  “咱们是来‘探路’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头顶的一块巨石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瞄准镜,死死盯着他的后脑勺。

  那是孙猴子留下的暗哨。

  而在他脚下的枯草丛里,一根细细的绊线,正静静地等待着被触动。

  那是连接着“龙牙二号”的死亡引线。

  大孤山的风,突然变得有些冷了。

  一场针对这群不速之客的猎杀,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