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的风,硬得像刚出炉的生铁。

  这里不比赵家峪那般隐蔽,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像一颗獠牙直刺苍穹。

  原本鬼子的堡垒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依山而建的暗堡和藏兵洞。

  孙猴子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嘴里嚼着根发涩的草根,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盯着山下的那条土路。

  那是通往太原的必经之路。

  “队长,岩田那老鬼子闹情绪了。”

  一名“狼牙”队员跑过来,脸上挂着煤灰,语气里透着不满。

  “他说这里的湿度太大,没法做那个什么……硝化处理,非要咱们给他弄个干燥室出来。”

  “惯的他!”

  孙猴子吐掉嘴里的草根,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上的土。

  “告诉他,这儿不是东京的实验室,也不是赵家峪的暖窑。”

  “想要干燥室?行啊。”

  “让他自己带着人去烧炭,把窑洞给老子烘干了!”

  “要是耽误了炮弹的生产,老子就把他挂在风口上,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干燥’!”

  孙猴子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像李云龙了。

  那是手里有枪、兜里有粮养出来的底气。

  他走到后山的矿洞口。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大孤山分厂的核心车间。

  虽然比不上赵家峪的一号车间,但胜在隐蔽,而且靠近煤矿,燃料管够。

  岩田幸雄正带着一群刚招募来的矿工,在调试那两台从赵家峪运来的备用车床。

  这老鬼子虽然嘴上抱怨,但手里的活儿一点没落下。

  他知道,在这里,技术就是他的护身符。

  “岩田!”

  孙猴子喊了一嗓子,大步走进去。

  “**压出来多少了?”

  岩田幸雄直起腰,擦了擦眼镜片上的雾气,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半成品。

  “按照宋先生给的图纸,这种107毫米火箭弹的壳体,我们已经完成了两百个。”

  “但是……”

  岩田幸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推进剂不够。”

  “赵家峪那边运来的双基火药,只够装填五十发。”

  “剩下的,只能用黑火药代替。”

  “黑火药?”

  孙猴子眉头一皱。

  “那射程不得缩水?”

  “至少缩水一半。”岩田幸雄实话实说,“而且燃烧不稳定,精度会大幅下降。”

  孙猴子摸了摸下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这表情,跟李云龙算计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缩水就缩水。”

  “咱们又不打太原城墙。”

  “这批黑火药的火箭弹,专门给伪军留着。”

  “吓唬人足够了。”

  他走到一张简陋的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咱们大孤山这颗钉子既然钉下来了,就得让周围都知道疼。”

  “传令!”

  “一分队留下看家,盯着岩田干活。”

  “二分队,带上那五十发‘正版’火箭弹,跟老子下山!”

  “去哪?”旁边的副队长问。

  “去收租!”

  孙猴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这方圆三十里,以前是鬼子的地盘,现在姓李了。”

  “那些个维持会长、土财主,以前给鬼子交多少,现在就得给咱们交多少。”

  “少一个子儿,老子就让他尝尝这‘大孤山一号’的滋味!”

  ……

  赵家峪,团部。

  李云龙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电报。

  是对面楚云飞发来的。

  内容很客气,说是听说独立团拿下了大孤山,特意派人送来了一批“贺礼”!五吨焦炭,外加两车皮的废旧钢铁。

  “这楚云飞,鼻子比狗还灵。”

  李云龙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端起酒碗滋溜了一口。

  “咱们前脚刚占了大孤山,他后脚礼就送到了。”

  “这是在试探咱们呢。”

  赵刚正在整理物资清单,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大孤山位置太重要了。”

  “往北能威胁太原,往南能策应咱们赵家峪,往西还能卡住晋绥军的脖子。”

  “楚云飞这是怕咱们把路给堵死了,先来示个好。”

  “示好?”

  李云龙冷笑一声,从盘子里抓起一把花生米。

  “他这是想拿点破烂,换咱们的路条。”

  “不过嘛……”

  李云龙嚼着花生米,眼中精光闪烁。

  “这买卖能做。”

  “咱们现在摊子铺大了,光靠抢鬼子,有点入不敷出。”

  “特别是钢铁和煤炭,那是无底洞。”

  “楚云飞既然愿意当这个运输大队长,咱们没理由拒绝。”

  他转头看向赵刚。

  “老赵,你给楚云飞回个电。”

  “就说礼收下了,路条也给他开。”

  “但是……”

  李云龙伸出三根手指。

  “过路费得涨。”

  “以前是借道,现在是安保。”

  “告诉他,只要挂着咱们独立团旗号的车队,在这片地界上,没土匪敢劫,没伪军敢拦。”

  “这服务费,他得给足了!”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但笔下却没停。

  他知道,李云龙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用武力确立秩序,用秩序换取资源,再用资源反哺武力。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只要这个环转起来,独立团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对了,老李。”

  赵刚写完电报,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最近情报网反馈,平安城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太安静了。”

  赵刚指了指地图上的平安县城。

  “自从上次神崎哲也吃了大亏之后,整个平安城的鬼子就像死绝了一样,连个巡逻队都不派出来了。”

  “城门紧闭,只许进不许出。”

  “就连钱百通那边的线人,也很难传出消息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云龙眯起眼睛,放下了手里的酒碗。

  那种老猎人的直觉告诉他,危险正在逼近。

  鬼子不是不报复,而是在憋大招。

  像神崎哲也这种玩特种作战的老鬼子,就像是一条毒蛇。

  它不动的时候,就是在寻找你最致命的破绽。

  “安静好啊。”

  李云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平安城。

  “他想憋着,那老子就给他加把火。”

  “传令给王根生。”

  “让他带着狙击组,给我摸到平安城墙根底下去。”

  “不打枪,不惊动鬼子。”

  “就给我盯着!”

  “我要知道,这老鬼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李云龙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杀气。

  “另外,通知宋东。”

  “那个‘龙牙三号’的改进版,也就是那种能打八公里的大家伙。”

  “别藏着掖着了。”

  “给我拉两门出来,架在赵家峪的后山上。”

  “炮口,就对着平安城!”

  “只要鬼子敢露头……”

  李云龙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老子就给他来个‘天降正义’!”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赵家峪这台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而在几十里外的平安城深处。

  一间完全封闭的地下室里,神崎哲也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在他面前的沙盘上,赵家峪的地形被还原得丝毫不差。

  而在赵家峪的后山位置,插着一面黑色的小旗。

  “李云龙……”

  神崎哲也的声音轻得像鬼魂的低语。

  “你以为你赢了?”

  “不。”

  “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不会再派兵去送死。”

  “我要送给你的,是一份你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阴影。

  那里,站着几个穿着便装、神情木讷的汉子。

  他们的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生气。

  就像是……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