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间的实验室里,光线昏暗,只有酒精灯蓝色的火苗在跳动。

  宋东戴着厚厚的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支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将几滴透明的液体滴进了那个装着氰化物的金属瓶里。

  液体落入瓶中,没有剧烈的反应,只是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淡绿色泡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成了。”

  宋东直起腰,摘下护目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寒光。

  “我在里面加了高浓度的二甲基汞,还有一点挥发性的乙醚。”

  “只要瓶盖被打开,接触到空气,三秒钟内就会剧烈挥发。”

  “不需要喝下去,只要吸入一口,或者皮肤沾上一滴……”

  宋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神仙难救。”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回礼,这分明是给阎王爷递的投名状。

  “老李,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李云龙接过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老赵,你那是妇人之仁。”

  “鬼子想给咱们下毒,那是想把咱们全厂几百号人一锅端了。”

  “我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再说了,我也没逼着那个神崎老鬼子去闻。”

  “他要是心里没鬼,不打开这瓶子,那也就是瓶普通的毒药。”

  “他要是贪心,或者好奇……”

  李云龙冷笑一声,把瓶子塞进一个特制的木盒里,木盒上还煞有介事地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特酿汾酒”。

  “那就怪不得老子心黑手辣了。”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外面,王根生早已整装待发。

  这位“狼牙”的首席狙击手,此刻就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静静地立在夜色中。

  “鹰眼。”

  李云龙把木盒递过去。

  “这东西,金贵着呢。”

  “给我送到平安城的城门口。”

  “记住,不用进城。”

  “我要你在八百米外,给神崎那个老鬼子,敲个警钟。”

  王根生接过木盒,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锐利。

  “动静搞大点。”

  “让平安城的鬼子都知道,咱们赵家峪的人,来串门了。”

  ……

  次日清晨,平安县城。

  自从王家集被端、运输队被劫之后,这座县城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城门口,两个小队的鬼子荷枪实弹,架着重机枪,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进行搜身。

  城墙上,探照灯虽然熄灭了,但观察哨里的鬼子兵依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旷野。

  神崎哲也站在城楼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他的脸色很差,眼袋浮肿。

  那个去送毒药的伙计,至今没有消息。

  这让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就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下了一步险棋,却迟迟等不到对手的落子。

  这种未知的等待,比失败本身更让人煎熬。

  “大佐阁下,要不要派人去赵家峪侦察一下?”

  旁边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蠢货!”

  神崎哲也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

  “现在的赵家峪,就是个铁刺猬。”

  “派人去?那是送死!”

  “我们在等,等毒药发作的消息,等内乱……”

  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枪声极远,但在神崎哲也听来,却像是就在耳边炸响。

  城门口,一名正在盘查百姓的鬼子曹长,脑袋猛地向后一仰。

  一朵血花在他的眉心处绽放。

  那个鬼子曹长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敌袭!”

  “狙击手!”

  城门口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鬼子兵们疯狂地寻找掩体,机枪手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盲目扫射。

  百姓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神崎哲也猛地趴在城墙垛口后,脸色铁青。

  八百米!

  至少八百米!

  在这个距离上,一枪爆头。

  这绝对是那个传说中的“幽灵”!

  “他在哪?”

  神崎哲也通过射击孔,死死搜索着远处。

  就在这时。

  “砰!”

  第二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没有打人。

  它精准地击中了城门楼上悬挂的那面膏药旗的旗杆。

  “咔嚓!”

  手腕粗的木杆应声而断。

  那面象征着皇军威严的旗帜,像块破抹布一样,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正好盖在了那个被打死的曹长尸体上。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神崎哲也气得浑身发抖,拔出指挥刀,正要下令出击。

  突然,城下的鬼子兵发出了一阵惊呼。

  “大佐!你看!”

  神崎哲也探出头。

  只见在城门外两百米处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木盒下压着一张白纸。

  刚才的混乱中,竟然没人发现这个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像是鬼魅送来的礼物。

  “那是……”

  神崎哲也眯起眼睛。

  他看清了木盒上的红纸条!“特酿汾酒”。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是……赵家峪的回礼!

  “别动!都别动!”

  神崎哲也大吼一声,制止了想要冲出去查看的士兵。

  “工兵!排雷组!”

  “给我上去检查!”

  十分钟后。

  两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工兵,战战兢兢地捧着那个木盒,回到了城楼上。

  “报告大佐,没有爆炸装置。”

  “只是……只是一个普通的酒盒。”

  神崎哲也盯着那个盒子,眼神阴晴不定。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后。

  然后,他用指挥刀的刀尖,轻轻挑开了盒盖。

  没有爆炸,没有毒烟。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金属瓶。

  正是他亲手交给那个伙计的毒药瓶!

  只是,瓶口被重新封蜡了,上面还贴了一张新的标签。

  神崎哲也凑近了一些,看清了标签上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

  那是李云龙的笔迹。

  “神崎老鬼子:”

  “你的酒太淡了,没劲。”

  “老子给你加了点料,请你尝尝。”

  “这叫!阎王爷的请柬。”

  “敢喝吗?”

  神崎哲也的手僵住了。

  羞辱。

  这是比刚才打断旗杆更恶毒的羞辱!

  李云龙不仅识破了他的计谋,还把毒药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甚至还公然挑衅!

  “八嘎!八嘎呀路!”

  神崎哲也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金属瓶,想要狠狠摔在地上。

  但就在他的手举到半空的时候,宋东那经过精密计算的封口蜡,因为剧烈的晃动,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体泄漏声响起。

  神崎哲也作为特种作战专家,对危险的直觉救了他一命。

  他在听到声音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瓶子向城墙外扔去,同时整个人向后扑倒,并死死捂住了口鼻。

  “趴下!有毒!”

  “哐当!”

  瓶子砸在城墙外的石头上,摔得粉碎。

  一股淡绿色的烟雾瞬间腾起,在空气中迅速扩散。

  两名离得最近的鬼子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吸入了一口那带着甜杏仁味的气体。

  下一秒。

  他们扼住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紫酱色,眼球暴突,嘴角流出白沫。

  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两个人就抽搐着倒在地上,几秒钟后便不再动弹。

  死状极惨。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两个瞬间毙命的同伴,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大佐阁下。

  这……这就是八路军的“回礼”?

  这简直比毒气弹还要恐怖!

  神崎哲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军服上沾满了灰尘,那张原本阴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和后怕。

  如果刚才他慢了一秒……

  如果他真的打开了瓶盖……

  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这具尸体!

  “李云龙……”

  神崎哲也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你不是人。”

  “你是魔鬼!”

  他看着远处赵家峪方向连绵的群山。

  那里,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带着戏谑和残忍,冷冷地注视着他。

  这一局,他又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连底裤都被扒光了。

  “传令!”

  神崎哲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

  “封锁消息!”

  “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另外……”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

  “向太原请求战术指导!”

  “我需要飞机!需要重炮!”

  “我要把赵家峪那座山,彻底炸平!”

  “不惜一切代价!”

  ……

  赵家峪,后山。

  王根生收起枪,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透过望远镜,看到了城楼上的混乱,也看到了那个被扔出来的瓶子冒出的绿烟。

  “队长,打得怎么样?”

  旁边的观察手“孤狼”问道。

  王根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笑容。

  “送到了。”

  “我想,那位神崎大佐,现在应该很喜欢咱们厂长送的这份礼物。”

  他把枪背在身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吧。”

  “回去吃肉。”

  “厂长说了,今晚有庆功宴。”

  风,吹过山岗。

  赵家峪的这把火,已经不仅仅是燎原了。

  它正在变成一场吞噬一切的炼狱风暴。

  而李云龙,正站在风暴的中心,磨刀霍霍,准备迎接下一场更大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