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朱鸾 第165章 孤枕难眠吗?(求月票)

小说:引朱鸾 作者:青铜穗 更新时间:2026-03-06 16:38:03 源网站:2k小说网
  皇帝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寒霜,穆昶望着他,良久之后沉沉哼了一声,走出门去。

  他袍袖扬起的瞬间,一股寒风吹进来,皇帝身形微微晃动,随后猛地转身,折回了内殿。

  阿言在帘栊下担忧地望着他:“太傅为何突然问起修缮皇宫的事?这看起来明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皇帝寒着脸走到窗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宫里到处密布着他的爪牙,恰恰前番穆疏云指使阮福在永福宫作乱,他们打的正是将作监提前修缮宫殿的幌子。

  “事后他必然也打听过背后细节。

  “如今不见得笃定我做了什么,却也一定有所怀疑。”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容不得慢慢来了,必须尽快把‘他’审出来。”

  “你在这看着,我去看看。”

  他走到龙床后方,按下墙壁上一道机栝,那原本完整的墙壁上便多出一扇门来。等跨过去,便是一道狭窄的长廊,两壁都是高高的墙壁,从墙外完全看不出来中间还夹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也是一堵窄墙,墙上还有新糊的泥,皇帝推了推这堵墙,只见它便如一扇门一般被推开了。

  荒草杂生的废弃宫殿里,宫门早已被铁链封锁,飞鸟叽叽喳喳在草丛间觅食,屋顶两只狸猫在罕见的太阳之下打盹。

  通过草丛之间已经被踩踏出来的一条小道,来到殿门之下,两扇朱漆剥落的殿门被人从内开启。

  “皇上。”

  戴着面具的人迎上来拱手。

  皇帝径直入内:“他怎么样了?”

  “还是不肯开口。”

  面具人在前引路。

  进入这废宫的内殿,金砖残破不堪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撬开了的石砖。

  而从这石砖口子往下看,一道破败的阶梯延伸往下,通向漆黑的地下室。

  皇帝走下去,两边的油灯被点亮,映出屋里一个盘腿坐在胡床上的人。

  乍一看此人衣衫完整,头发也不算特别凌乱,就像是日常打坐,垂眉闭眼,不发一言。

  可仔细看的话,他两只袖子里的手腕上都套着铁链,盘起的双脚也戴着镣铐。

  皇帝在阶梯之下停步,扭头看着角落里小炉子上的蒸笼,然后走过去把蒸笼盖揭开,端出里头的一只烤鸡,再走到胡床前。

  盘腿而坐的人鼻翼扇动,倏地睁开了眼睛,却压根不看皇帝,而是直直朝着他手里的烤鸡看来。

  “想吃吗?”

  皇帝半蹲下来,“听说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人响亮地咽了口唾沫:“可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又不信,还让我说什么?”

  皇帝沉下脸来:“还敢嘴硬!”

  他手一翻,这鸡便掉落下去。

  床上人却蓦地往前一扑,可惜铁链的长度绊住了他的动作,烤鸡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经变得灰扑扑。

  他满脸都是可惜:“真是暴殄天物,如今你当了皇上,自是能日日山珍海味,我要是没了它,这条命可就要没了!”

  皇帝咬牙冷笑,一脚踏在这鸡身上,右手蓦地钳住了他的脖颈:“既然想活命,那就老实说出来!

  “那圣旨到底会在哪里?!”

  他这一掐用了十足的力气,床上的人眼见着从面色如常变成满脸涨红。

  “我不知道什么圣旨……”他艰难地喘着粗气,眼里求生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你真要想杀我,掐死我也行……反正也比活活饿死要好!”

  努力挣扎到最后,他连吐出来的字眼都无法说完整了。一双眼拼命地上翻,身子已软了下来。

  皇帝咬紧牙关瞪着他,锁紧的双手在片刻之后蓦地松了。

  “蓝七已经把穆家的作为告诉你了吧?朕已经下发了旨意给穆昶,你生母的棺椁应该已经在挪去荒野的路上了。

  “路上最多走三日,也就到地方了。

  “你要是根本不知道有那道圣旨,又怎么会偷偷潜入御书房来动机栝?

  “那机栝后面的暗格,不正是以前父皇放置重要文书的地方吗?

  “你要是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我可以再次下旨,把你母亲的棺椁抬回去。

  “你要是不说,我就找个由头把她锉骨扬灰!”

  床上人的眼底蓦地浮现了血丝,两边的铁链拉住他不让他栽倒,使他佝偻着身子仰头相望,颀长的身躯呈现出扭曲的姿态。

  “那可是生你养你的母亲,耗尽自己一辈子的心力想要为你求个周全的前程,结果沦为炮灰也就算了,死后还要被从父皇身边拉走,去那荒野之地当孤魂野鬼。”皇帝把腰弯下去,“你没有及时回来保护她就算了,死后都不让他太平,你良心不痛吗?”

  床上人的面孔被心底的情绪极力拉扯,但他仍然紧紧地咬着牙关,在与之对视片刻过后,他又扯了扯嘴角:“我都已经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反正我娘疼我,她才不会怪我。

  “再说了,”他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老二,你现在多矜贵呀,你又那么聪明,才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要真是这么做了,你忍气吞声多年,打造的口碑,岂不全完蛋了吗?”

  他喘息了一气,又扯开嘴笑了笑:“老二,我要送你一句话,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机关算尽,最终也还是会一无所有。”

  “啪!”

  皇帝抡起胳膊,扇了一掌在他脸上。

  他瞬间又被打得往一边倒去。而无情拉扯着他手腕的铁链,已经在皮肉上磨出一片血痕。

  “拿酒来,淋在他伤口上!给他喂点汤,让他继续饿!我倒要看看,从小连粗食都没吃过的他,能扛到几时!”

  夹杂着阴森寒意的怒吼声回荡在这些斗室里,面具人带领的几个人应声而来。

  墙壁上的油灯熄灭了。

  黑暗里传来的除了酒水淋下来的哗哗声,就只有抑制不住的痛呼声了。

  ……

  “这就是整个京城的布局舆图,而这里就是郡主所说的离端王府最近的这座土地庙。”

  皇城司里,窦允和郭胤展开了巨大的舆图,并手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给月棠和晏北看。

  “从王府北角门出去,拐个弯就到了,非常方便。

  “下官记得,以前王府每年都会派人去这土地庙里供奉。

  “因此大皇子会选择此处作为与侍卫们会合的地点,是合乎情理的。”

  月棠顺着看了看方位,然后起身。

  “如今既已笃定他还活着,那他不露面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一是他像周昀一样对我心存顾忌,一是他活动受限,没有等到我公开露面,回到端王府,就落到了他人手中。

  “可若是前者,就矛盾了。明明他离开芜州就是猜想我还活着,所以才急着提前入京,没道理到了京城,短短数日就改变了态度。

  “我推断,他应该是遭遇到了意外。”

  话语越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越是沉重。

  窦允和郭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敢问郡主,大皇子所遭遇的这个意外,是否出自皇上?”

  月棠和晏北同时抬头,俱都掩饰不住眼中的诧异。

  关于皇帝的真面目,月棠一直都没和窦、郭二人明说,毕竟君为臣纲,他们食朝廷俸禄,也有他们难做的地方。

  此时他们主动撕开了这层窗户纸,月棠也就点了点头:“大皇子身边的近卫,昨夜跟我吐露了一些事情。”

  窦允忙道:“看来前些日子街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不然他们不会花如此之大的力气来逼大皇子现身。”

  郭胤也道:“这么说来,穆家倒是真心实意引蛇出洞,皇上只不过是将计就计?”

  “如果月渊真的受制于他,那他顺从穆家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麻痹众人。”

  月棠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又是哪来的机会抓住月渊的呢?

  “月渊也没有道理进宫自投罗网。他不该不知道,皇帝抓到他一定会杀他。”

  说到这里她眉头忽然一动,又转过身来:“不对。

  “我早前根据种种迹象推断,皇帝是还没有杀他的,最明显的一点,如果已经杀了,他压根没必要顺从穆家来这一出。

  “那么也就是说,月渊有可能在他手上,但他却没有杀月渊?

  “这又是为何?!”

  “没错!”郭胤附和,“大皇子还活着,会带来两个致命的威胁,一个是他会说出当年落水之事的真相。虽说他无权无势扳不倒皇上,可却有王爷和郡主撑着他,此事怎么也得掰扯掰扯。

  “再一个就是关于穆家对端王殿下的阴谋。

  “大皇子一定知晓!

  “皇上和穆家是一脉的,在这点上,他肯定也会不容大皇子。

  “所以如果大皇子真的在他手上,他怎么还会留着他呢?

  “无论是谁,都一定会立刻下毒手!”

  此话把大家心里的疑虑全都说了出来。

  屋里静默下来。

  晏北看了他们一圈,说道:“如果真落到了皇上手中,那大皇子人就肯定只会在宫里。那可不是能轻易动手的。

  “还是先让皇城司以巡城为名,在城里城外展开搜寻吧。先排查一遍,心里也有个底。”

  窦允和郭胤都赞同地点起头来。

  “皇宫是禁忌,早前穆疏云在宫里伸手,皇上都不惜和穆家撕破脸,二话不说把她处理了。

  “一旦轻举妄动,让皇上或穆家抓住了把柄,也不好回头。”

  月棠“嗯”了一声:“你们即刻部署,既要动作快,把事做仔细,又要不打草惊蛇。”

  说完,她看向晏北:“小霍回来了,我还没见他。你也忙了一夜,先回府歇着吧。”

  窦允二人送他们从后门离开,便立刻返回公事房办起事来。

  另一边胡同口,晏北也与月棠分道而行。

  阿篱和小伙伴在院子里叽叽呱呱地讨论话题,一看到晏北进门,立刻扑了过来。

  “父哇!祖母来信了,她说要大姑母、二姑母、三姑母来京城看她!”

  晏北把他拎起来扛在肩上。“信在哪儿啊?”

  屋里的高安和崔寻听闻,拿着信走出来:“太妃娘娘的信在这儿呢!”

  晏北看完,皱了眉头:“这不年不节的,他们四个怎么全都来了?家里不要了?”

  崔寻脸红红,掩饰不住心中的又羞又喜:“我母亲是来京城为我找人家说媒的!”

  “你?”

  晏北上下打量他。“毛都没长全,成什么亲?”

  崔寻愣住:“我都十八了!您像我这么大的时候,阿篱都生出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都兴晚些成婚。”

  晏北嗤的一声。

  “父哇,”阿篱搂着他的脖子,摇着头软软地劝告,“你不可以自己娶不到阿娘,就不许崔表哥成婚哦!这样是不好的。”

  晏北噎住。

  “就是就是!”崔寻找到了撑腰的,原地跳起来,“阿篱真是个明白人,不忘表哥素日疼你!”

  晏北瞪着他,冷哼了一声,把阿篱交给旁边笑而不语的高安,进屋了。

  太监们抬来了热水,他脱衣迈入,在蒸汽氤氲里闭上眼睛。

  高安捧着帕子过来伺候。

  见他闭目靠着桶沿没动,便又往水里加了些安神的香油,然后退出去。

  屋里有地龙,倒是暖洋洋的。

  晏北躺了会儿,站起来,回到寝殿里,人都已经退出去了,只有床头一炉龙涎香在袅袅地游动。

  他掀开被,躺下来,耳腔里因为过于安静而充斥着嗡嗡声。

  一翻身,看着旁侧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他叹一口气,手摸着空枕,又幽怨地闭上眼睛来。

  时间恍若静止。

  但仅仅片刻,他又掀被坐了起来。

  “崔寻!”

  下一瞬,崔寻推门进来。

  “怎么了舅舅?孤枕难眠吗?”

  晏北丢了个枕头过去。

  崔寻抱起了脑袋。

  “去回封信给你爹,让他准备十万人马,分批入京,一个月后都驻扎在百里之外的峡谷。”

  晏北端起床头的茶喝了一口,又斜眼睨过去:“用五百里加急密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