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勺子里那坨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着的灰粉色胶质,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赤月——曜青的希望,飞霄的救赎……如今成了这锅果冻。

  贾昇还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眼神清澈中透着期待:“尝尝?我这次感觉特别好,灵感爆发,状态巅峰。”

  椒丘闭了闭眼。

  作为有幸旁观过他那些灵感爆发的成果的当事人——浥尘客栈那锅能让人原地爆炸的汤还历历在目。

  可眼下,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脑海中闪过飞霄强忍月狂症折磨时的痛苦表情,闪过曜青仙舟同僚们对此次罗浮之行期待的眼神,闪过自己数百年来的执着与寻找。

  赤月已毁,这是唯一的“成品”了,但药性未知,难道真要把这东西直接端给飞霄?

  绝不能。

  与其让飞霄面对这锅不知所谓的“药膳”,不如由他先来承受。

  “罢了……”椒丘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若此物真有问题,在下……也绝不能让将军涉险。”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索性接过勺子,手腕一抬,仰头——

  贾昇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好奇,像极了等待实验结果的狂热科学家。

  “咕咚。”

  果冻滑入口中。

  预想中的灼烧、剧痛、恶心……

  统统都没有。

  口感意外的清爽弹滑,带着点微凉,像上好的仙舟凉粉。

  椒丘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嚼了嚼,Q弹的胶质在齿间破裂,化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咙。

  至于味道?

  因为过于复杂、过于混沌,以至于味蕾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罢工,无法解析出任何明确的味觉信号。

  “咦?”椒丘下意识地咂了咂嘴,“好像……还能接受?”

  他疑惑地看向贾昇,对方正抱着胳膊,一脸“你看我说吧”的笃定表情。

  然而,这份平静仅仅维持了三秒。

  “呃……”

  椒丘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痒。

  不是那种轻微的痒,而是从耳根深处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如同千百只蚂蚁在爬的奇痒。他下意识抬手去抓,手指刚碰到耳尖——

  一大撮浅粉色的狐毛,从他耳尖脱落,飘然落地。

  椒丘:“……?”

  他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耳朵也传来同样的痒感。他急忙用另一只手去抓,结果又是一大撮狐毛簌簌落下。

  一片片、一簇簇地,如同秋日里被狂风吹拂的蒲公英,轻盈而迅捷地脱离了他的身体。

  “这、这是——?!”椒丘的声音变了调,开始发慌。

  耳朵上的毛掉得最彻底,很快,一对光秃秃的、粉嫩嫩的狐耳因为受凉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慌忙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不过短短十几秒,椒丘头顶那头漂亮的浅粉色长发,已经稀疏得能看见光溜溜的头皮。

  更可怕的是,他身后那条总是被他精心打理、引以为傲的蓬松狐尾,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长毛簌簌飘落,很快,就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带着粉白色皮肤的、细长的棍,在空气中尴尬地晃了晃。

  “不……不!!!”椒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丰神俊朗的狐人谋士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皮肤光滑、脑袋锃亮、身后拖着条光秃尾巴棍儿的……“无毛狐人”。

  山风吹过,椒丘光滑的头皮和尾巴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凉意。

  他僵在原地,如同被雷劈中,眼神空洞,嘴巴微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无可恋”的灰败气息。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勺子,勺子里还剩一点点灰粉色的果冻残渣。

  椒丘:“…………”

  他石化在原地。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吃了什么?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贾昇。

  那双总是透着温的狐狸眼,此刻充满了血丝,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羞愤、茫然,还有一丝“我现在就死给你看”的绝望。

  “贾、昇、先、生。”

  椒丘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这、就、是、你、说、的、‘绝、对、能、吃’?!”

  “是啊。”

  贾昇理直气壮地点头:“你看,你没炸,没变成木头,也没发狂想撕人……不包括我啊,神智清醒,还能骂我。这说明它安全无毒,副作用顶多是……嗯,暂时性脱毛?毛囊还在,过两天就长出来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眼睛发亮。

  “而且你仔细感觉一下,身体有没有其他变化?有没有觉得气血特别通畅?精神特别饱满?这可是赤月的精华,绝对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

  椒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努力去感知体内的变化。

  别说……除了脑门凉飕飕和心里拔凉之外,体内那股因为常年殚精竭虑、谋划算计而积郁的沉滞感,好像真的消散了不少。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轻灵通透的感觉,思绪似乎也……清晰了些许?

  但这代价也太惨烈了吧?!

  他椒丘,曜青仙舟的谋士,飞霄将军的左膀右臂,任谁见了不得称上一句风度翩翩……现在变成了一个连眉毛都没有的光蛋?!

  这让他怎么回去见人?!怎么去见将军?!

  “啊啊啊——我的毛!!!”椒丘终于崩溃了,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悲鸣。

  然而,就在他蹲下的瞬间——

  “噗。”

  一声轻响。

  他光秃秃的尾巴根侧边,猛地鼓起了两个小包。

  小包迅速变大、拉伸。

  在椒丘惊恐万分的注视下,以及贾昇愈发感兴趣的目光中——

  “啵~啵~”

  两声如同水泡破裂般的轻响。

  两条全新的、粉嫩嫩的、光秃秃的、和原来那条一模一样的尾巴棍儿长了出来。

  三条。

  三条光秃秃的、细长的、粉白色尾巴棍儿,在他身后并排晃悠着。

  椒丘僵住了。

  他颤抖着手,往后摸了摸。

  一、二、三。

  没错,三条。

  他,椒丘,一个狐人,现在有了三条尾巴。

  虽然都没毛。

  “……”椒丘张了张嘴,却发现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震惊和荒谬,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贾昇蹲到他面前,仔细数了数。

  “一、二、三……哇~三条,椒丘先生,你这是因祸得福啊!狐人多尾,仙舟话本里是不是都说道行高?虽然暂时没毛……但形态有了啊!这说明药效杠杠的,直接激发了你的生命潜能!”

  椒丘缓缓抬起光滑的头,仰望苍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他的世界,一片灰暗。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或者……干脆带着这锅灰粉色果冻,和这三条光秃尾巴,一起跳进丹鼎司的丹炉里,一了百了。

  而贾昇这时已经掏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大号塑料袋,正动作利索地、眼疾手快地,将地上、石头上、甚至飘在半空中的那些浅粉色狐毛,一撮一撮捡起来,装进袋子里。

  “你、你在干什么?!”椒丘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羞愤而尖锐变调。

  “收集素材啊。”

  贾昇头也不抬,继续他的捡毛大业,语气理所当然,“这么多优质狐毛,不收集起来多浪费。回头我找准备勾个你外形的狐毛毡人偶送给你,多有纪念意义。”

  椒丘:“……?!”

  纪念意义?!

  谁要这种纪念意义啊!

  贾昇终于装满了大半袋狐毛,心满意足地扎紧袋口,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挺沉。

  “可惜啊,可惜……狐毛还是太软了,做枕头肯定不行,睡几天就塌了,只能拿来做做毛毡。”

  他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憧憬:“我还是想做个塞得满满当当、蓬松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羽毛枕头……”

  椒丘:“…………”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贾昇抬头看向椒丘,目光在椒丘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上停留了片刻,眨了眨眼,诚恳地评价道:“其实……还挺别致的。有种,嗯,返璞归真的禅意。”

  “我百年每天精心打理!一根分叉都没有的尾巴!就这么……就这么……”

  他指着贾昇手里那袋狐毛,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没了!全没了!”

  贾昇安慰道:“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看你这头皮多健康,粉粉嫩嫩的,一看就血液循环很好。说不定新长出来的毛会更亮更柔顺呢?”

  椒丘完全听不进去。

  他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光秃秃的尾巴,眼神空洞,好似人生失去了所有色彩。

  待到椒丘收拾好心情,看向那锅灰粉色、微微颤动的果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所以……这锅东西,真的有用。

  但代价是……飞霄也会变成他这样?

  椒丘眼前一阵发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自己端着一碗灰粉色果冻,恭敬地呈给飞霄:“将军,这是属下千辛万苦寻来的、能治愈您月狂症的灵药……”

  飞霄信任地接过,豪迈的一饮而尽。

  然后……

  她那头总是束成利落高马尾的长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她那对总是敏锐竖起的狐耳,绒毛掉光,变成光秃秃的两片。

  不。

  不能再想下去了。

  椒丘用力闭上眼。

  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被关进幽囚狱的问题了。

  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自己就会变成曜青历史上第一个被上司活活打死的谋士。

  遗臭万年。

  绝对会遗臭万年。

  可是……

  如果不带回去,飞霄的月狂症怎么办?

  这次演武仪典后,曜青使节团就要返程,而飞霄的病情,已经不能再拖了。

  椒丘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一边是挚友的健康,一边是挚友的毛发——以及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这**是送命题。

  无论选哪个,他都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乃至整个狐生,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贾昇看着椒丘那副痛苦纠结的模样,眨了眨眼,忽然开口:“其实吧,我觉得你可以换个思路。”

  椒丘茫然地抬头:“什么思路?”

  “你就实话实说嘛。”

  贾昇摊手,“告诉飞霄将军,你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了赤月,但赤月被污染,药性暴烈,常规方法根本无法处理。

  危急关头,你——椒丘,曜青最忠诚的谋士,为了将军的健康,不惜以身试药,亲自品尝了这锅经过特殊工艺处理的赤月药膳,验证了其压制月狂症的神奇疗效。”

  “至于脱毛的副作用?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代价!是为了保全药性所必须的牺牲!你甚至因此失去了珍视了的美貌——但你不后悔!因为在你心中,将军的健康,远比你个人的仪表更重要!”

  椒丘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后呢,”贾昇继续忽悠,“你把这锅果冻献上去,语气沉痛而坚定:‘将军,此药虽会使毛发暂时脱落,但能根治月狂之症。用与不用,全凭将军定夺。属下……愿与将军同秃!’”

  他拍了拍椒丘的肩膀:“你看,这样一来,你不仅不是罪人,还是舍己为公、忠心耿耿的大功臣,飞霄将军感动之下,说不定还会觉得你这秃头造型别具一格、很有牺牲精神的美感呢。”

  椒丘:“……”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贾昇这番说辞……竟然意外地有说服力?

  至少比“我找了个厨房杀手乱炖了一锅东西结果把你毛整没了”听起来像样多了。

  而且,“同秃”这个词……虽然诡异,但莫名有种悲壮感。

  椒丘看着那锅灰粉色果冻,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头皮,眼中挣扎之色越来越浓。

  贾昇看着椒丘那副天人交战的模样,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哦——你是在担心飞霄将军的形象问题?”他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笑容,“这个简单。”

  他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

  “锵锵!速生增毛营养液,黑塔空间站生物科技部的最新试作品,本来是给某些熬夜熬到头秃的科员用的,效果强劲,喷涂一次,三天内就能长出柔软的新生绒毛,连续使用一周,毛发就能恢复原先的九成浓密。”

  贾昇将小瓶子塞到石化状态的椒丘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你看,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先吃药治病,病好了再长毛,流程完美!”

  椒丘僵硬地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紫色液体。

  再抬头看看贾昇那张写满“我真是个天才快夸我”的脸。

  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凉飕飕的脑袋。

  一股深沉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合着荒诞的绝望,如同山谷中升腾的浓雾,猛然将他淹没。

  良久,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悲壮。

  “罢了……”

  椒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沾满药渍、如今看起来格外狼狈的衣衫,又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烈士就义般的决绝表情。

  他走到那锅果冻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整个砂锅端了起来。

  动作郑重小心,如同捧着一颗会随时爆炸的炸弹。

  “贾昇先生。”椒丘转头,看向贾昇,声音嘶哑:“回去后,若我还能活着给你发消息……我会告诉你飞霄将军的反应的。”

  贾昇咧嘴一笑,冲他竖起大拇指:“加油。我看好你。掉的狐毛记得给我,到时候我也给飞霄将军勾一个。”

  椒丘:“……”

  如果他还有命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那锅可能改变他命运——也可能是终结他命运的药膳,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星槎走去。

  日光下,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反射着绝望的光辉。

  背影莫名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烈。

  ……

  与此同时,匹诺康尼,梦境的最深处。

  星期日闭着眼,身体蜷缩,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形成一个近乎婴儿在母体中般的姿态。

  他的背后的羽翼此刻也收拢着,将他轻柔地包裹在内,如同一个散发着温润白光的茧。

  就在这时,星期日的身躯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

  连耳羽都下意识地收紧,紧紧贴着头侧,好似在防御什么看不见的威胁。

  梦中,他隐约看到一只巨大的、邪恶的手,正在朝他伸来……

  目标,赫然是他那对蓬松柔软的耳羽。

  “不……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