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阶段:麻木的执行。

  一个星期后。

  王知隆放弃了对抗。

  他发现那都是徒劳。

  他开始麻木地执行着陈宇的每一个指令。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每天,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锄头、泥土、汗水。

  身体的极度疲惫,让他再也没有精力去想念夜生活。

  他在晚上九点,就困得睁不开眼。

  他觉得一张没有任何品牌的木板床,也能睡得如此香甜。

  甚至,他第一次在清晨被饿醒。

  然后,王知隆发现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配上一碟腌萝卜干,竟是如此美味。

  他的身体,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

  四肢变得结实有力。

  眼神,不再有那种虚浮的傲慢,多了一丝沉静。

  他不再像个富二代了。

  第三阶段:无声的融化。

  转变发生在一个炎热的午后。

  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

  王知隆正在田里给一片玉米地除草。

  长时间的蹲着劳动加上烈日的暴晒,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

  他动了一下,发现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

  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爸爸他醒了!”

  王知隆转过头,看到念念正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在他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她的手里还捧着一个小碗,正在用清水清洗着那条毛巾。

  看到他醒来,念念露出了一个天使般的笑容。

  紧接着,陈宇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

  那是一碗散发着清香的绿豆汤,里面还加了几叶薄荷。

  “醒了?”

  “中暑了,”陈宇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几分疏离,“先把这碗绿豆汤喝了解解暑。”

  王知隆挣扎着想坐起来。

  陈宇却走过来,扶住了他的后背,让他靠在床头,然后一勺一勺地把绿豆汤喂到了他的嘴里。

  王知隆呆呆地看着。

  他看着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耐心地照顾着他。

  他看着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正用她那双小手,为他拧着毛巾。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到大每一次生病,陪伴在他身边的永远是家庭医生和保姆。

  他的父亲只会打来一个电话,问一句:“死了没?”

  然后,就是一张支票。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关怀。

  这种被称为“家”的温暖。

  一滴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在一碗绿豆汤和一块湿毛巾面前,哭了。

  ……

  那次中暑之后,王知隆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麻木、不再对抗。

  他开始主动地去观察、去学习。

  他会跟着陈宇,学习如何辨认害虫和益虫。

  他会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把玉米和黄豆种在一起。

  陈宇告诉他,这叫“间作”。

  黄豆的根瘤菌可以为土壤固氮,给玉米提供天然的氮肥。

  他第一次知道,土地下藏着一个如此奇妙的世界。

  他开始对这片土地,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他干活也越来越用心。

  王知隆种下的那片小番茄,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结出了一颗颗青涩的果实。

  每天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跑到那片地里,去数一数今天又多了几个小番茄。

  那种亲手创造,并期待收获的喜悦。

  是他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幸福。

  时间过得飞快。

  一个月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而最后一天,恰好是王知隆的二十二岁生日。

  往年的这一天,他会在全沪上的顶级会所包下整个一层。

  香槟塔堆得像小山。

  名模网红明星挤满了整个场地。

  一场派对,花费数百万,只是为了证明他的存在感。

  而今年他的生日,要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度过。

  傍晚。

  陈宇没有搞什么复杂仪式。

  他只是在“四时田”边那片玉米地旁边,架起了一个简易的烧烤架。

  所有的食材都来自这片土地。

  刚摘下的甜脆玉米、饱满的青色毛豆。

  还有,王知隆种下的第一批成熟的小番茄。

  念念跑来跑去,把她的果汁和饼干都拿出来摆在桌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来。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考究、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正是王知隆的父亲王总。

  他是来接儿子的。

  他的心里其实很忐忑,设想过无数种儿子见到他时的场景。

  是会愤怒得跟他拼命?

  还是会哭着向他控诉?

  他做好了准备。

  然而当他走近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景象。

  他看到他的儿子,那个曾经连剥个虾都要保姆伺候的大少爷。

  此刻正蹲在烧烤架前,熟练地给一串玉米刷着油、撒着孜然。

  他的皮肤晒黑了。

  他的手指因为干活变得粗糙。

  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最普通的白色T恤。

  但是他的眼神变了。

  王总看到了他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乖戾,而是专注、平和、沉静。

  王知隆也看到了父亲。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地站起身,擦了擦手。

  他走到父亲面前,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害羞又有些骄傲。

  他把自己手里那串刚刚烤好的玉米递到了父亲面前。

  “爸你来了。”

  “那个今天我生日……”

  “这玉米是我自己种的。”

  “你你尝尝?”

  “就当是我第一次用自己挣来的东西孝敬您……”

  王总呆呆地接过了那串玉米。

  玉米还很烫。

  他看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期待的眼睛。

  这位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地产大亨,突然间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花了上亿的资金,想把儿子送进世界顶级的商学院。

  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想教会他什么是资本、什么是价值。

  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想让这个他唯一的继承人成才。

  但他都失败了。

  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越来越叛逆的躯壳。

  而今天。

  在这里。

  在这个简陋的田埂边。

  他的儿子用一串自己亲手种的玉米,告诉了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价值”。

  王总再也控制不住,一把将儿子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