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江芷云就联系了国内一位新锐设计师,对方听闻是江氏集团总裁的女儿要定制服装,立刻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连夜赶制了几份旗袍设计稿。

  那几份设计稿,确实惊艳。

  水墨印花、不对称剪裁、高级丝绸与欧根纱的拼接……既有东方的韵味,又不失时尚感。

  江芷云很满意,她觉得,这次一定能让那些外国妈妈们,刮目相看。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那个圈子里根深蒂固的傲慢。

  “惠灵顿”的家长筹备会,在学校厅的“金色大厅”里举行。

  到场的家长们,个个衣着光鲜,举止优雅。

  会议的主持者,是家委会的主席,一位名叫Cynthia·Thompson的美国女士。

  她曾是纽约某著名时尚品牌的设计总监,嫁给一位金融大亨后,便移居海城,成了本地名流圈极具影响力的“时尚教母”。

  她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穿着一身白色亚麻西装,浑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

  会议开始,Mrs. Thompson便用她那流利的英语,阐述了她对这次“文化节走秀”的设想。

  “Ladies and gentlemen,”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我希望,这次的走秀,不是一场简单的民族服装展览。”

  “我希望它是一场高水准的时装秀。”

  “我们展示的,不应该是博物馆里的古董,而应该是,能与当代时尚对话的活文化。”

  她的话,立刻引来了许多家长的附和。

  接着,她开始让各国代表家长,介绍初步构想。

  日本孩子的妈妈,展示了将和服的“友禅染”工艺与现代廓形结合的设计图。

  韩国孩子的妈妈,介绍了她们准备的改良韩服。

  法国孩子的妈妈,更是直接拿出了一套儿童版的华丽礼服。

  每一个方案,都精致、华美,充满了异国情调,也完美地契合了Mrs. Thompson所强调的“时尚感”。

  轮到江芷云时,她深吸一口气,将设计师精心准备的设计稿,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我们为念念准备的,是一件改良式的旗袍。”

  “它采用了传统的苏绣工艺,但在廓形上,做了一些解构处理,希望能体现东方女性的含蓄之美与现代精神。”

  然而,她话音未落,Mrs. Thompson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江芷云说完,她并没有立刻点评,而是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然后,她才用一种无比尖锐的语气说道:

  “江太太,感谢你的分享。不得不说,这几张图稿很……精致。”

  她话锋一转,道:“恕我直言,旗袍这种服饰,它的廓形过于平面了。”

  “它紧紧地包裹住身体,限制了动态的可能性。”

  “在现代时装语境里,我们更强调的是流动性和织物的叙事能力。从这个角度看,旗袍的设计,很难跳出框架,它更像是一件时代制服,而不是一件充满想象力的时装。”

  她的这番话,用词专业,充满了黑话,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又不明觉厉。

  她身边的几个“拥趸”,立刻附和起来。

  “是的,Cynthia说得对。旗袍是很美,但它更适合出现在电影里,或者作为餐厅的制服。在T台上,它的表现力有限。”

  “而且,旗袍对身材要求太高了,小孩子很难穿出那种韵味。”

  江芷云的脸色有些苍白。

  她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设计,在对方口中,被解构成了一件“没有想象力的时代制服”。

  这已经不是审美差异了,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打压。

  Mrs. Thompson似乎觉得,自己的“打击”还不够。

  她看着江芷云,说道:

  “Actually,江太太,我有一个更有趣的提议。”

  “我们都知道,熊猫是中国的国宝,也是全世界都喜爱的文化符号。如果念念,能穿上一件设计精良的熊猫玩偶服上台,一定会非常受欢迎,非常cute!”

  “这不是很能代表现代华夏友好的国际形象吗?”

  “熊猫玩偶服”?

  这个词,让江芷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将华夏五千年璀璨的服饰文化,简化成一个动物玩偶?

  这已经不是偏见,而是羞辱!

  她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她环顾四周,却发现,一些中国家长不仅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一刻,江芷云感受到的,是一种比愤怒更深刻的悲哀。

  她知道,在这场以“时尚”为名的文化围剿中,她已经输了。

  不是输在设计,不是输在财力,而是输在了定义权上。

  那一天,江芷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金色大厅”的。

  她回到车里,第一次感到了强烈的挫败感。

  晚上回到家,她将这一切告诉了陈宇。

  在说到“熊猫玩偶服”时,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宇没有插话。

  他为妻子倒了一杯安神茶,递到她手中。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芷云,你生气,是因为你掉进了她为你设下的陷阱。”

  “什么陷阱?”江芷云抬起头。

  “时尚的陷阱。”

  陈宇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她开始用廓形、叙事能力这些词来定义美的时候,她就已经把自己摆在了裁判的位置上。”

  “你拿着你的设计,去寻求她的认可,就默认了她的裁判资格。”

  “在这个游戏规则里,你无论拿出多么精美的设计,她都有无数种方法否定你。”

  “因为,规则是她定的。”

  陈宇看着妻子恍然大悟的眼神,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不能在她的赛道上和她赛跑。”

  “我们要做的,是换一条赛道。一条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赛道。”

  “我们要比的,不是时尚。我们要比的是厚度、温度,是文化根源。”

  江芷云看着丈夫充满自信的眼睛,心中的愤怒渐渐平息。

  “那……我们该怎么做?”

  陈宇的嘴角勾起。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四时田”,缓缓说道:

  “既然她认为我们的文化,只是一个熊猫符号。那我们就让她看看,我们真正的文化都藏在哪里。”

  “芷云,我们不用定制什么礼服,我们为念念做一件百家衣。”

  “百家衣?”江芷云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