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协和医院行政楼,院长办公室。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呼呼”转着,搅动着屋里闷热的空气。

  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个带盖的搪瓷茶缸。

  他对坐在对面的骨科魏主任招了招手。

  “老魏,坐。”

  魏主任也不客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自己带来的病历夹放在腿上。

  “院长,这么急叫我过来,是科里那台髋关节置换手术的事?”

  院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手术的事我不操心,你老魏把关,我放一百个心。”

  他揭开茶缸盖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我是想问问,你们科那个来进修的小同志,叫周逸尘的。”

  魏主任愣了一下。

  周逸尘这阵子确实经常往外跑,虽然都是利用休息时间,但也保不齐有人说闲话。

  特别是最近,这小子有时候中午出去,下午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艾草味。

  魏主任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神色沉稳。

  “是有这么个同志,市人民医院来的,是个好苗子。”

  “技术全面,人也踏实,这段时间在科里帮了大忙。”

  他这话是铺垫,也是一种保护。

  先把调子定下来,这孩子是个人才,别轻易动。

  院长看着魏主任那副护犊子的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紧张。”

  “我又没说他犯了错误。”

  院长放下茶缸,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最近,这小周同志,是不是在外面接诊了一位……老同志?”

  魏主任眼神一凝。

  他是知道周逸尘本事的。

  这小子不光手术刀拿得稳,那一手中医的手段,连科里的老同志都竖大拇指。

  既然院长这么问了,那就是上面有动静了。

  魏主任点了点头,没否认。

  “周逸尘这孩子,中医水平厉害,虽然年轻,但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他作风正派,有老同志慕名找他,也是看重他的医术。”

  说完,魏主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院里需要了解具体情况,我现在就让他过来,当面跟您汇报。”

  这话说得硬气。

  身正不怕影子斜。

  院长听完,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汇报什么呀。”

  他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

  “刚才有个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也没细说,就是特意提到了咱们协和,提到了骨科的周逸尘。”

  “电话那边说,感谢咱们医院培养出了这么好的医生,帮那位老同志解决了大问题。”

  院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能让那边专门打电话来表扬,这分量可不轻。

  虽然没明说是哪位首长,但能直接把电话打到院长办公室的,级别能低得了吗?

  魏主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这小子不仅没惹祸,还给医院露了脸。

  “这小子,确实不错。”

  魏主任笑着摇了摇头。

  院长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年轻,有本事,还沉得住气,难得啊!”

  “老魏啊,这位同志,虽然是进修的,但既然在咱们协和,那就是咱们的人。”

  “你们科室要好好培养,多给他压压担子。”

  魏主任站起身,把病历夹重新拿在手里。

  “您放心,这不用您嘱咐。”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我原本也没打算让他闲着。”

  从行政楼出来,外面的日头正毒。

  魏主任眯着眼看了看天,心里却觉得挺痛快。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骨科病房走。

  这年头,有真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屋里挺安静。

  只有电风扇摇头的声音,还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逸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病历。

  他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白大褂穿在身上,看着就精神。

  那一笔字写得工整有力,不像有些大夫那是龙飞凤舞,看都看不懂。

  旁边的孙德胜正捧着个紫砂壶,在那研究一张X光片。

  郑国华和林飞扬在低声讨论着明天的手术方案。

  魏主任推门进来,大家伙都抬起头。

  “主任回来了。”

  吴明远打了个招呼。

  魏主任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周逸尘身后。

  周逸尘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笔,打了个招呼。

  “魏主任。”

  魏主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眼神挺复杂。

  有欣赏,也有感慨。

  这小子,才十八岁啊。

  十八岁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好像还在跟着老师父背汤头歌,连号脉的手指头都在抖。

  可眼前这位,已经能让那种级别的老首长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了。

  而且,看他这副淡定的模样,好像压根没把这事当成什么谈资。

  这心性,比医术更难得。

  魏主任伸出手,在周逸尘那宽厚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挺响,那是实打实的认可。

  “好好干。”

  只有这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询问,也没有当众的夸奖。

  但这里面的分量,周逸尘听懂了。

  他冲着魏主任笑了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主任。”

  魏主任背着手,哼着不知道哪出戏的调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

  办公室里的气氛,好像有了点微妙的变化。

  原本科室里确实有点流言蜚语。

  说周逸尘一个进修医生,这阵子老往外跑,是不是心野了。

  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在外头干私活。

  可刚才魏主任这态度,那是明摆着给周逸尘站台呢。

  林飞扬是个机灵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凑到周逸尘跟前,看了一眼周逸尘刚写好的病历。

  “哎,逸尘,你这一手肌腱缝合的分析,写得真好。”

  “回头这台手术,你得教教我那个特殊的打结手法。”

  周逸尘把钢笔帽扣上,语气温和。

  “行啊,飞扬,哪怕你不说,下次上台我也正想跟你念叨念叨这事儿呢。”

  孙德胜在那边喝了一口茶,把X光片放下,似笑非笑地看了林飞扬一眼。

  “小林啊,多跟小周学学。”

  “人家那是童子功,行走坐卧都是功夫。”

  吴明远也扶了扶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个笑脸。

  “是得学,现在的年轻人,像小周这样沉得住气的,不多喽。”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

  周逸尘重新拿起笔,翻开了下一本病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在协和这块地界上,只要你有真本事,只要你行得正。

  哪怕是外来的和尚,也能念好这本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