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手有点抖,给魏主任满上了一杯酒。

  他虽然是个老工人,但平时顶多也就是见个车间主任。

  “逸尘啊,这位领导是?”

  周建国端着酒杯,问了一句。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竖起了耳朵,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周逸尘把刚炒好的一盘花生米放在桌上,笑着介绍。

  “爸,这是我在协和进修时的导师,骨科的魏主任。”

  “也是咱们国内骨科的一把手。”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静了下来。

  协和医院?

  那可是皇城根底下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寻常老百姓想去那看个病,排队都得排到大马路上去。

  能在那当主任,还是骨科的一把手,这身份可太吓人了。

  赵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抽,瞪大了眼睛瞅着魏主任。

  后院的胖婶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眼神在周逸尘和魏主任身上来回转悠。

  乖乖,这老周家的小子是真出息了。

  不仅仅是去协和进修那么简单,这是入了人家大专家的眼了啊。

  这以后前途还能差得了?

  短暂的寂静后,院子里的气氛轰地一下,比刚才更热烈了。

  大家伙儿看周家人的眼神,那叫一个羡慕。

  周建国只觉得腰杆子瞬间**了不少,脸上红光满面。

  李秀兰更是笑得眼睛都没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激动得不知该说啥好。

  就连一直大大咧咧的江建伟,这会儿端着酒杯的手也稳重了几分。

  魏主任倒是没啥架子,笑呵呵地端起酒杯,跟周建国碰了一下。

  “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踏实,肯干,还有灵性,是个当医生的好苗子。”

  這一句夸奖,比啥礼金都重。

  酒过三巡,菜还没上齐,吉时到了。

  这年头不兴那一套繁文缛节,但也得有个仪式。

  大家伙儿簇拥着新人进了东厢房。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正中央挂着伟人的画像。

  两边的对联红彤彤的,那是周逸尘自个儿写的。

  魏主任被请到了上位,充当证婚人。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今天,是周逸尘同志和江小满同志喜结连理的好日子。”

  “作为长辈,也作为师长,我祝愿你们二位,在革命的道路上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为人民服务,为医疗卫生事业奋斗终生。”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那个年代特有的质朴和激昂。

  周逸尘和江小满并排站着。

  江小满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边的男人。

  周逸尘身板笔直,神情专注。

  两人对着伟人画像深深三鞠躬。

  然后转过身,对着周建国夫妇、江建伟夫妇鞠躬。

  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

  随着魏主任一声高喊,屋里屋外掌声雷动。

  江小燕和周小玲两个丫头,把准备好的彩色纸屑撒得满天飞。

  仪式一结束,重头戏就来了。

  开席!

  周逸尘脱了中山装外套,挽起袖子,重新回到了灶台前。

  虽说他是新郎官,但这最后几道大菜,除了他,别人还真掌握不好火候。

  他有满级厨艺,对火候的把控,对调料的配比,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大铁锅烧得滚热,一勺猪油下去,“刺啦”一声,香味瞬间就炸开了。

  这香味霸道得很。

  像是长了钩子,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是他在松岭县山上打来的狍子肉,经过长时间的腌制和熏烤,肉质紧实,带着股松木的清香。

  切成薄片的腌肉在锅里翻滚,油脂慢慢析出,变得透明晶亮。

  再加上周家和江家凑出来的几斤五花肉,还有现宰的几只鸡。

  这年头,谁家办事能有这么大的油水?

  菜一端上桌,大家伙儿的眼珠子都直了。

  满满当当的大肉片子,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小鸡炖蘑菇。

  就连那配菜的大白菜,都吸饱了肉汤,看着比肉还馋人。

  “动筷子,动筷子!大家吃好喝好!”

  周逸尘端着最后一大盆菜走出来,招呼着大家。

  没人客气。

  这年头肚子里都缺油水。

  魏主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在舌尖上爆开。

  老头眼睛猛地一亮,顾不上说话,连着扒了两口饭。

  这手艺,绝了!

  比国宴大师做得都有滋味。

  “哎哟我的妈呀,这也太香了!”

  杨大壮是个实在人,一口气吃了半碗肉,嘴上全是油。

  “逸尘这手艺,神了啊!”

  “这肉腌得好,有嚼劲,越嚼越香。”

  “这菜做得,比那大饭店的大厨都不差。”

  赞美声此起彼伏。

  就连平时嘴刁的钱嫂子,这会儿也顾不上说话,埋头苦吃。

  大家伙儿一边吃,一边夸。

  夸周家大方,舍得放肉。

  夸江家闺女有福气,找了个这么能干的男人。

  更夸周逸尘这手艺,简直是文武双全,拿得起手术刀,颠得起大勺。

  江小满坐在周逸尘身边,看着丈夫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

  她碗里被周逸尘夹满了最好的肉块。

  她咬了一口肉,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这场婚礼,没有大车队,没有大酒店。

  就在这充满了烟火气的大杂院里。

  有贵客临门,有宾朋满座。

  有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味佳肴。

  体面,热闹,实在。

  周建国和江建伟喝得有点高了,老哥俩搂着魏主任的肩膀称兄道弟。

  魏主任也不恼,笑呵呵地听着他们吹牛。

  太阳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满足的油光和笑容。

  周逸尘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阵踏实。

  这就是生活。

  平淡,却又热烈。

  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也慢慢散去。

  邻居们帮忙收拾完桌椅板凳,也都识趣地各回各屋了。

  魏主任喝了不少,但眼神还算清明。

  周建国要把剩下的好烟好酒给魏主任带上。

  魏主任死活不要,推搡了半天,最后只拿走了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周逸尘推着自行车,把魏主任送到了胡同口。

  路灯昏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逸尘啊。”

  魏主任扶着车把,脚踩在脚蹬子上,回头看了一眼。

  “今儿这婚结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在协和这段日子,你学得快,手也稳,我是真喜欢。”

  “但干咱们这行,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心。”

  “对病人有仁心,对家里人得有责任心。”

  周逸尘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股长辈的慈爱。

  “行了,回吧,别让新娘子久等。”

  “明儿个不用太早去科里,我给你批了半天假,下午再去盯着那几个术后恢复的就行。”

  说完,老头脚下一蹬,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夜色。

  看着魏主任走远,周逸尘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