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疆域之辽阔,却也让朝会一如既往的冗长。

  户部奏报春耕,礼部奏报祭祀,工部奏报河工.......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听着一项项无关紧要的奏报,目光偶尔穿过殿外,落在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快到午时。

  他正想挥袖散朝,却忽有急报传来。

  “启奏陛下!南疆告急!”

  一名风尘仆仆的校尉跪在殿前。

  “匈奴流寇屡犯边境,三月之内已然劫掠村镇十余处,百姓死伤过千,地方官请朝廷发兵讨伐!”

  此言一出。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边境匈奴一直相安无事,偶尔有摩擦规模也不大。

  而今怎会来的如此激烈?

  莫不是要卷土重来?

  赵匡胤也是眉头一皱,接过奏报,飞快的看了一遍。

  其上字迹潦草,透着边关官员的焦灼。

  并非什么大规模入侵,而是小股流窜,来去如风,防不胜防。

  且数量上并非所见到的那般,虽有边关将士,但如今也是无法分心二用。

  “众爱卿有何看法?”

  他放下奏报,看向群臣。

  “臣以为,该请杨将军出兵,与那匈奴好好做上一场,以示我华夏天威!”

  有武将站了出来。

  他所言之人乃是边关一位将领,其人名为杨业。

  “而今国力雄厚,不如趁此机会大军压境,犁庭扫穴,让那匈奴再退百里,为我华夏拓土开疆!”

  另一武将走出,神情激愤。

  赵匡胤听着,却是眉头紧皱。

  南疆多山,大军未动粮草先行,等派兵过去,只怕损失已经无法弥补。

  更何况对方多点作战,难以捉摸。

  至于.......

  就在此时,一人走上前来。

  “陛下,臣有一言。”

  赵匡胤看去。

  来人是晋王赵光义。

  “光义有何话说?”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赵光义上前几步,躬身一礼:“陛下,南疆匈奴祸患,固然要扬我华夏天威,但臣以为,杀敌易,安民难!匈奴可杀,但百姓心中的恐惧却不易消除。”

  赵匡胤点了点头:“说下去。”

  赵光义抬起头,环顾四周,而后缓缓开口:“臣举荐一人,陈青云!”

  朝堂上立时静默,落针可闻。

  这个名字,已经有七年未曾出现在朝堂之上了。

  此刻提及,是煞有介事,还是别有用心?

  赵光义接着道:“陈青云乃陈公之后,德行高尚,在朝时呕心沥血,虽声望不比陈公,但天下人也无不敬仰,臣以为,可请他以‘安抚使’之名,前往南疆巡视!”

  顿了顿。

  他的声音更加恳切:“此行无需陈青云征战沙场,只求他的声望能震慑敌国,安抚百姓,毕竟陈氏之名在南疆百姓心中,胜过千军万马。”

  此事倒也不假。

  虽说昔日陈知行事了拂衣去,但却也留下了生前身后名。

  朝堂上依旧静默,无人敢言。

  赵匡胤亦是沉默。

  他看着赵光义,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复杂情绪。

  犹记得七年前,陈青云辞官归隐,他准了。

  可自从那日之后,他偶尔会想起那道身影。

  他站在黑暗之中,站的笔直。

  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让人不敢直视。

  后来陈知行故去,陈青云入朝为相,辅佐他多年。

  那些年无论大事小事,只要有陈青云在,他总感觉心里踏实。

  可再如何踏实,空有威力强大的火器却不得动用,身怀利器却被压着杀心,任谁都会疯癫.......

  “陛下?”赵光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赵匡胤回过神来,看着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的决断。

  他张了张嘴,想说“准了”,却又停住了。

  “陈青云......”他缓缓开口,“重伤在身,恐难远行。”

  这话说的有些虚。

  他也知道,七年时间再如何重的伤也该养好了。

  可他还是说了出来,像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心底那道身影一个交代.......

  “陛下所言极是。”

  这时候,又一道身影走出。

  却是赵普。

  赵普不急不缓道:“陈相重伤在身,的确不宜奔波,但臣以为,此事正合‘尊贤’之道,陛下不妨派人去官渡问一问,若其愿往,自是边关之幸,若是不愿,朝廷再想其他办法便是。”

  顿了顿,他环顾四周群臣:“如此一来,既不委屈陈相,又不辜负边关百姓,陛下以为如何?”

  群臣纷纷点头。

  “赵相所言有理。”

  “正是,问一问无妨。”

  “陈相若肯去,边关士气必振!”

  赵匡胤听着这些声音,目光落在赵普脸上。

  陈氏之人,爱民如子,这件事只要提出来,陈青云便必定会去.......

  “陛下。”赵光义又道:“臣愿亲自修书一封,向陈相陈明利害,若他肯去,是边关之幸;若是不可能,也好让陛下尽快做出决断。”

  赵匡胤沉默良久。

  这才皱着眉头,缓缓开口:“那便,问问青云的意思吧......”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高呼。

  赵光义躬身行礼,嘴角微微上扬。

  赵普垂首不语,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

  唯有几个老臣,面色复杂地对视了一眼,终究没有说话。

  ……………

  散朝了。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贺皇后从侧殿走出,快步追上赵匡胤。

  “陛下!”

  赵匡胤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眉头微微一皱。

  “皇后怎么来了?”

  贺皇后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方才朝堂上的事,臣妾都听见了。”

  赵匡胤眯了眯眼:“此事你莫要多说,后宫不可议政。”

  贺皇后眉心的川子纹更深了些:“陛下慎重,此事还望陛下另寻出路。”

  赵匡胤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皇后多虑了。”

  “臣妾没有多虑!”贺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想想,虽陈氏不在朝堂之中,却也以余威令天下安稳,今日晋王此举,与调虎离山何异?”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这才道:“光义也是为了边关百姓,南疆屡受侵扰,百姓不安,若能请陈青云去安抚,也是好事。”

  “好事?”贺皇后看着他,眼神之中多了一丝难以置信:“陛下,您真的相信这是好事?”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看着贺皇后,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和焦虑。

  他想说些什么宽慰,让她放心。

  可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皇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朕自有分寸,你且先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向寝宫走去。

  贺皇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阳光照在宫墙上,照在那片片琉璃瓦上,耀眼得刺目。

  可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