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云的眼眶红了。

  “大哥……”

  “小弟,我难受。”

  陈青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很轻,但能听出来。

  “我到现在还难受。每回梦见他们,都难受。可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杀。”

  他看着弟弟。

  “因为我是知府,我管着一州百姓,他们喊我青天大老爷,不是让我给他们当恩人的,是让我给他们当主心骨的,主心骨要是软了,那一州就散了。”

  陈青云愣了好一会,这才道:

  “大哥,我好像懂了。”

  “懂什么?”

  “二姐说辞官才能保皇权稳固,我原来不懂,现在懂了。”

  他想了想,又说:“坐在那位子上的人,要是总想着对得起这个对得起那个,就谁都对不起,还不如让那些人走,走得远远的,别让他看见,看不见,就不用杀了。”

  一直未曾插话的陈知行,却在此刻道:“你还是不懂。”

  陈青云眼眸中带着疑惑,朝着陈知行看去:“难道不是我说的这样?”

  陈知行道:“不是对不对得起,而是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些与他亲近之人便有了依靠,便会开始枉法、乱法,你大哥作为一州知府,身边人不过是一些寻常百姓,尚且如此。”

  “那些将军作为王公贵胄,若是生出乱子,就不只是奸淫掳掠,圈地杀人这么简单了,而是会变成影响一个国家的浩劫。”

  陈青云若有所思,而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懂了。

  不是对不对得起谁,而是身在其位必谋其职。

  从陈青山来看。

  华夏律法作为华夏底线,不容触犯。

  倘若因为一些人而坏了规矩,往后只会越来越差。

  人人都想着攀关系,将律法视为无物,这天下将会变得何等丑陋?

  而从赵匡胤来看........

  陈知行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云脸上。

  “你可知道,杯酒释兵权的那一夜,赵匡胤请的是哪些人?”

  陈青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当年他在羊城兵变,若没有这些兄弟支持,将皇袍披在他身上,便没有今日的华夏。”

  “可也是这些人,让他睡不着觉。”

  陈知行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其中茶叶浮沉。

  “你方才说,看不见就不用杀了,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些将军离开了,交出了手中兵权,赵匡胤没杀他们,还和他们结成亲家,从结果来看,的确是看不见就不用杀。”

  陈青云眼睛亮了一下。

  但陈知行话锋一转道:“可你想想,赵匡胤为什么不杀?是他心软吗?是他念旧情吗?”

  陈青云迟疑了。

  “他是怕。”陈知行说,“怕杀了一个,剩下的那些老兄弟心寒。怕寒了心的老兄弟,有一天也把皇袍披在别人身上,所以他不敢杀,只能哄,只能劝,只能拿富贵换平安。”

  “可你大哥不一样。”

  陈知行看向陈青山。

  “他不是不敢杀,他是不能不忍,那些人,他每杀一个,就要在自己心头剜一刀,可他还是杀了,为什么?”

  陈青云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手里拿着刀,不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是为了让那一州百姓心安。”

  陈知行将手中茶盏放下。

  “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是怕他们生乱,你大哥杀那些人,是因为他们已经生了乱。”

  ”一个是在乱之前拦着,另一个是在乱之后砍了,看似完全不同,实则却是一码事。”

  “什么事?”陈青云问。

  陈知行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坐在那位子上的人,眼里不能只有自己欠谁的,还得看着底下千千万万的人,那些人没替他挡过刀,没救过他的命,可他们也是人,也想过安生日子。”

  “你大哥杀那个后生的儿子,不是因为不念旧情,是因为那个后生的儿子触犯了律法底线,倘若你大哥放了那畜生,那被糟蹋的闺女怎么办?那一户人家怎么办?那些看着衙门断案的老百姓,往后有冤屈了又怎么办?”

  “他们还敢不敢将冤屈说给官府的人?遇到冤屈是会选择相信这个黑白不分的官府,还是自己用偏激的方法解决?”

  “而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不是因为不念旧情,而是因为那些老兄弟手中有兵,他们不走,底下人就有想法,地下人有想法,天下就要乱,天下乱了,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

  陈青云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这才抬起头。

  “父亲,我懂了。”

  “懂什么?”

  “不是对不对得起谁的事,是坐在那位子上,就得对得起那个位子。”

  陈知行没说话,但眼里露出一丝欣慰来。

  陈青云又道:“赵匡胤让那些老兄弟走,不是怕对不起他们,是怕对不起天下人,大哥杀那些人,也不是对不起他们,是要对得起那一州百姓。”

  “他们难受,是因为他们也想对得起那些老兄弟,可实在对不起,就只能先对得起更多的人。”

  陈知行点了点头:“这回是真懂了。”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阳光自墙头照进来,落在地上。

  远处街道上不时传来喧闹,渐行渐远。

  陈知行站起身,走到陈青云面前,伸手揉着他的脑袋。

  “青云。”

  “嗯?”

  “记住今天。”

  陈青云愣了一下。

  陈知行道:“你大哥给你讲的这些,你往后未必用得上,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没有两全的法子,你坐在什么位子上,就得担什么担子,担子重了,就得舍。”

  “舍得对不对,往后才知道,但舍不舍,当下就得定。”

  陈青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知行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屋里走。

  陈青山也站起来,牵着弟弟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陈青云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格阳光。

  他想起大哥说的那个老头。

  想起那个跪在堂下的后生。

  想起那个蹲在墙角不吭声的女孩子。

  想起赵匡胤杯酒释兵权那一夜........

  他不知道那些人后来如何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大哥还是赵匡胤,他们都难受。

  可他们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