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空声来袭的瞬间。

  李昂便知道自己再没了任何活路。

  只是未曾想到,自己会落得如此一个潦草的死法。

  可就在此时,那站在他身前的身影,却是无比清晰。

  “是幻觉么.......”

  李昂神情恍惚,眼中不由自主流出热泪。

  .........

  禺迎戈手臂下压,却发现凤翅镏金镗无法再斩下分毫。

  这也让他审视起眼前这忽然出现的人影。

  其人须发皆白,但一双眸子当中的锐利,却让人胆寒。

  虽说这一下不过随意斩出,但对方只是抬起脚挡下,便让自己无法再寸进分毫......

  禺迎戈眸光渐渐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他知道,自己等的人来了。

  ........

  陈知行脚上一震,将那凤翅镏金镗震开,而后看向禺迎戈。

  “你,很不错。”

  虽说接住了对方一招,但陈知行能感觉到,此人比起那李存孝来说还要强大许多。

  不过,那又如何?

  今日他来了,这战局便要停下!

  这是他的自信。

  陈知行未曾回头,对身后一众将领下令道:“整顿士卒,全军撤退。”

  那些围过来的将领战战兢兢,将李昂扶起,连忙朝着后方撤退。

  禺迎戈木然看着这一切,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左贤王,而今.......”

  他身边的万骑长正准备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却是禺迎戈手中凤翅镏金镗挥动之间,已然将其人斩杀当场。

  “聒噪。”

  甩了甩兵刃上沾染的鲜血。

  禺迎戈看向陈知行道:“阁下,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陈氏家主,陈知行?”

  “是我。”陈知行点了点头:“你率军后撤百里,我可以让你多活几日。”

  他语气没有半点波动,似乎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如此嚣张,如此霸道!

  甚至视一切为无物!

  周遭几位万骑长都面色深沉的看着禺迎戈。

  他们料定这个疯子一样的人势必不会同意。

  但未曾想。

  禺迎戈却轻笑起来:“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与我一战。”

  “可以,但并非现在,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另外,”陈知行转过身去:“我说了,可以让你多活几日。”

  说着,他便骑上了一匹白色的瘦弱老马,朝着李唐军营而去。

  看着那道背影。

  禺迎戈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继而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终于有了一个,战胜自小便出现在自己心中阴影的........

  机会!

  ..........

  双方鸣金收兵。

  那些士卒也从杀红眼的状态当中回过神来,开始慢慢后撤。

  李唐军营之中。

  自从战场归来,李昂便沉默无比,更好似六神无主。

  整个人就好像一具空壳,好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陈公!”

  陈知行刚刚进入中军营帐,诸多将领便一同站起身来。

  “你们先出去,我和陛下有话要说。”

  陈知行摆了摆手。

  但是个人都能看到他眉宇之间的怒意。

  诸多将领也不敢多说什么,一个个灰溜溜的走了出去。

  直到营帐之中只剩下了陈知行与李昂二人。

  陈知行这才冷声喝问道:“李昂,你可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李昂似是还未曾回神。

  见状,陈知行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李昂脸上。

  那瞬间红肿传来的痛楚,让李昂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空洞,嘴唇紧紧抿着。

  沉默良久。

  他这才有气无力道:“我.......”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立刻低下头,不敢与陈知行对视。

  他回想起昔日在陈知行身边学习的日子。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只不过记错了策论中的几个字,便被陈知行将手掌打肿.......

  陈知行接连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一些。

  “此战,原本大可联合赵匡胤,南北夹击,把入塞的匈奴全数剿灭在国门之内。就因为你擅作主张,近半士卒埋骨荒郊!他们不是数字!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血染黄沙,魂无归处!你拿什么还!”

  “天下三分,你们几个关起门来怎么争,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匈奴叩关,这是华夏之祸,李唐之危!你倒好,私怨为大,国难为小!这一步踏出去,江山社稷可能就此断送,后世百年不得安宁!这后果,你又拿什么扛!”

  “你年少时何等通透,审时度势,进退有度,怎么年岁越长,心胸越窄?你争的不是对错,是意气;赌的不是输赢,是国运!就因想与我较劲,三军性命给你垫了脚,列祖列宗的基业给你陪了绑!你摸摸身上那龙袍,配么!”

  “昔日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事时,可曾因一城一地跟项羽赌气?太宗临渭水、盟便桥,可曾因房玄龄与杜如晦拌嘴,就放颉利可汗南下牧马?我教你德行,让你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如今坐的这个位置,不是你多能干,是万千无定河边骨堆起来的!坐不坐的稳,自己说!”

  这一次,陈知行是真的怒了。

  先前他知道李昂和自己之间有些嫌隙,但到底未曾做过太出格的事。

  陈知行更是已经退出了漩涡中心,自然懒得去管。

  可现如今,李昂的所作所为造成的损失,需要数年的休养生息才能恢复。

  这已然是在动摇国本,损伤国脉。

  这般作为,与那用百姓炼丹的李恒又有什么区别?

  李昂在陈知行一字一句的质问之下,心绪也逐渐开始崩溃。

  他忽然抬起头,痛哭流涕,歇斯底里。

  “我登基那年是你扶持上去的,这话我认!可扶完你就走了,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扔在龙椅上,四顾无援!你明明有着定鼎天下的能力,却袖手旁观三十余年!”

  “是,这些我都认,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甚至一直说服自己,你陈氏不图天下,所以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二十七年前,我与你下棋,你说天元之位我落不得;二十年前,依旧落不得;十年前,还是落不得!”

  “都说陈氏手段通天,那我这些年所作所为,你看不见?政事亲力亲为,五更起三更眠,朱批亲笔!你要我还政于民,我还了!你要发行报纸,我允了!你让我修昏君庙,自警自省,我修了!年年去跪,我以为我够资格了.......”

  “可那天元,依旧不让我落!”

  “你若是自始至终根本无心教我当皇帝,为何当初要扶持我,要让李唐继续苟延残喘?为何要让我看见那个位子,又用二十七年时间告诉我:‘你根本不配!’”

  “你以为你给我的是希望?”

  “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