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微微一愣,看向那个还未弱冠的少年。

  陈默之也朝着陈知行看去,但却并未出言阻止。

  他也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会有什么高见。

  陈知行道:“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猪狗就是猪狗,既然已经知道是蛇鼠一窝,何苦还要同流合污?”

  “自古以来,对人民,对百姓有害的东西,都是除恶务尽!昔日水患,秦昭襄王命李冰修筑都江堰,之后历朝历代的帝王便开始兴修水利,为百姓解天灾!始皇帝劳民伤财,大肆修建长城抵御外敌,让边塞百姓得以安稳生活,为百姓解人祸!所以,他们能够为百姓所铭记!

  “而那些无能的帝王,有谁不是被后人唾弃?”

  “故而,百姓的评价是最单纯也最真实的评价,他们说当今大唐天子是猪狗,那他,便是猪狗!”

  听闻此言,黄巢眸光一亮。

  那是一种,寻到知己的感觉。

  一旁的陈默之也是呼吸急促起来,却并未出言阻止。

  陈家人,需要这般不畏强权的胆气!

  唯有如此,才能让陈家在猎猎洪流之中如旌旗般屹立不倒!

  “请先生接着说!”

  黄巢朝着陈知行深施一礼。

  陈知行也没有吊着黄巢的胃口,开门见山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有需要文火慢炖,有需要猛火爆炒,既已成竹在胸,又何愁无处施行?何愁无国施行?”

  “你可知,国家二字何解?”

  “所谓国,便是大一点的家,国有王侯将相,家有父母兄弟!”

  “父当如何?豢养家庭!主持大局!”

  “母当如何?维持家庭!让家庭和睦,其乐融融!”

  “兄当如何?传承家风!保家风不堕!”

  “弟当如何?延续家族!开枝散叶!”

  “而治国,亦如此,既黄兄心有治国之法,何处不是国?”

  黄巢听闻此言,瞳孔猛的一缩。

  他此刻,只感觉自己这一路积攒而来的困惑,在这个少年面前落了下风!

  陈知行所想,远在他之上!

  自己身怀治国之策,此刻无处施展。

  可转念一想,为何要在这个腐烂的国度去施展?

  外界有着更好更大的天地等着自己。

  这明显是有些钻牛角尖了。

  于是。

  他的表情变得急迫起来,语气也有些迫不及待。

  “还有第三个问题!”

  他第一个问题是当今圣上无德,第二个问题是空有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第三个问题则是要如何施展。

  这也是他此行前来,最想知道的答案。

  “第三个问题。”陈知行笑了:“我年少时,曾遇到一游历天下之人,他有几句话我记忆很深刻,如今便告诉你,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愿闻其详!”黄巢紧绷身体,侧着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他说,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弓弩射程之内!”

  “他说,没有人会理会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的怒骂哀嚎,也没有任何一个空口谈国的书生能够创不世伟业!”

  “他还说,敌人弓弩比我们多,但士气低,是铁多气少,而我们不同,我们弓弩虽然少,但士气高!”

  一时间。

  整个书房之中寂静无比。

  只有着陈知行的话仿佛有着声音回荡。

  闻听此言。

  陈默之猛的站起身,瞪大双眼。

  黄巢更是浑身巨震,呼吸急促。

  这三句话,如洪钟大吕一般在他耳边。

  不断响彻!

  所有的一切疑惑,在此刻尽皆迎刃而解。

  他终于知道,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自己要去做什么,自己该去做什么了!

  良久。

  黄巢朝着陈默之深施一礼,而后朝着陈知行猛然一拜。

  “恩师容我在此说出如此之多大逆不道之言,多有冒犯,而先生今日寥寥数言,解我心中之惑,黄巢,同拜谢之!”

  而后,又抬起头。

  一双灼灼的目光看向陈知行。

  那是崇拜,火热,还有无边无际的野心。

  “若先生不弃,黄巢愿奉先生为主!”

  听闻此言,陈默之心中一惊。

  他从头到尾未曾插话,自是有查探陈知行对如今天下大势的理解。

  而陈知行所说,亦是让他心中了然,已然确定了陈知行下一任家主的身份。

  可黄巢的话,却让他揪心起来。

  陈氏所求,从来都不是逐鹿天下。

  倘若陈知行如今答应黄巢,日后起事成功,连带着陈家也势必要被推上风口浪尖。

  即便家主之位另寻他人,也无法让陈家继续在历史的洪流中蛰伏下去。

  他正准备抬手阻止陈知行。

  却听陈知行道:“你错了,我并非你主。”

  黄巢略微有些失望和疑惑:“先生此话,何解?”

  陈知行道:“我祖上开设学宫,施行科举,本就是遏制世家门阀对知识的垄断,但自朱皇后之后,世家复辟,一切又回归之前。”

  “虽说我陈家这些年来救助无数百姓,但在他们看来,与那被扶持起来的石家、朱家又有何异?”

  “奉我为主,只会让你这条路走的更加艰难,这并非妄言。”

  黄巢低头沉思。

  许久,这才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陈知行的话。

  “况且,”陈知行道:“如今天下局势晦暗,我作为陈家下一任家主,自是要以陈家为重,望黄兄海涵。”

  黄巢站起身来:“先生言重了,今日能得先生一言,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实在是相见恨晚呐!”

  接下来,便是一番互相吹捧的话。

  黄巢先前复杂的眸光,到了此刻也变成了一团灼热的火球。

  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去做了。

  纵然没有陈家的支持,但他也相信自己的未来将会是一片荣光!

  陈默之留黄巢在陈家吃过饭后。

  黄巢便迫不及待的告辞。

  “恩师与先生不必相送了,恐怕日后会因此拖累恩师父子,黄巢到时将难辞其咎。”

  黄巢语气诚恳,说罢,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长安城外。

  皎洁的月光给大地披上一层白霜。

  黄巢骑在马背上,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他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一眼背后这座巍峨城池。

  就好像他这一生......

  都没有回过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