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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琚越听,目光越亮。

  他知道李林甫牛逼,可真没想到,能这么牛逼。

  这些事情,他当初都只是和李林甫讲了个概念,并未细细深入的聊过。

  可现在,李林甫却已经拿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等能力,莫说放眼大唐了,怕是放眼整个封建史,也是顶尖的。

  他果断点头道:“李相所言,深得我心,此二校若能建成,定能成为咱们为靖元朝、乃至于为后世留下的最大基业。”

  他看向二人,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办,此事,便由你二人会同礼部、兵部、工部,详细筹划,所需钱粮、场地、师资,朝廷当倾力支持。务必在年内,使两校初具规模,开始招生授课!”

  李林甫与杨钊闻言,顿时相视一笑。

  他们能感受到太子殿下在这“教育”一事上投注的心血与期望,远超其他。

  这就说明,他们的方向没错!

  “殿下深谋远虑,臣等拜服。”

  李林甫深吸一口气,道:“老臣必当全力协理此事。综合学院之科目设置、师资遴选、生员考核,格物院之迁置、典籍整理,皆需仔细斟酌。军官学校之选址、教官选拔、课程拟定,亦非易事。”

  他肃然道:“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再难,臣亦当竭力促成!”

  杨钊也激动道:“殿下,若能成此二校,十数年、数十年后,我大唐将才辈出,能吏如云,何愁不能中兴盛世,远超开元?”

  李琚点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文稿的第五部分,也是最为敏感、牵扯最广的一部分,土地。

  书房内安静下来。

  连窗外鸟鸣都似乎清晰可闻。

  而随着李琚的目光转移,上一秒还欣喜不已的李林甫,神色也变得格外凝重。

  他缓缓道:“殿下,这第五纲,说是土地......实则,乃是历代王朝兴衰之根本症结所在。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乃动乱之源。天宝以来,此弊尤烈。”

  李林甫这话一出,李琚顿时颔首。

  封建王朝,为何逃不过三百年的循环怪圈?

  说到底,就是因为土地兼并。

  李林甫沉吟一瞬,接着说道:“不过,安史之乱,乃至殿下东归,客观上......却也打破了旧有的土地格局。”

  他抬眼,目光锐利道:“大量世家豪强或灭于战火,或仓皇逃离,其名下田产庄园,已成无主之地。更兼殿下平叛过程中,查抄逆产无数。如今,关中、河东、河南乃至河北部分州县,有大量土地实际已掌控在朝廷手中。”

  李林甫一字一顿:“此正为土地改革千载难逢之机!”

  李琚闻言,手指顿时轻轻敲击案几。

  良久,才点头道:“李相在西域时,便曾与孤提及‘土地收归国有’之设想。今日,可详细言之?”

  “是。”

  李林甫整理了一下思绪,字斟句酌道:“老臣之思,既然土地兼并之顽疾,凭历代‘抑制兼并’之温和手段难以根除,反反复复,徒耗国力民心。何不釜底抽薪?”

  李琚诧异道:“釜底抽薪?”

  李林甫点点头:“简言之,便以朝廷之力,成为天下最大的‘地主’!”

  李琚颔首:“细说。”

  李林甫斟酌道:“具体而言,便是借当前朝廷手握大量土地之机,颁布《靖元田亩令》。宣布天下土地,名义上皆属朝廷所有,禁止私下买卖。”

  “对于现有民间私田,进行详细清丈登记,确认其当前耕种者之‘永佃权’。佃户按田亩等级,向朝廷缴纳定额田赋,此外不再负担其他杂税、徭役。其田,可由子孙继承永佃,但不得转卖。若户绝或自愿退佃,土地收归朝廷,重新分配。”

  “而对于朝廷新掌握之大量官田.......”

  李林甫语气加快:“则可直接施行‘包产到户’。招募流民、无地少地之农户,按户丁能力授田,签订契约,明确其永佃权与赋税义务。”

  “朝廷提供种子、耕牛贷款,并组织水利修缮、推广农技。农户只需安心耕种,按约纳粮即可。”

  他顿了顿,语气深沉道:“如此,即便遇灾荒之年,朝廷亦可视情况减免赋税,甚至开仓赈济,确保农户不至于因一时之困而破产流亡。”

  说到这里,李林甫眼中闪过复杂之色:“老臣提出此想,初衷确实简单。既然民间地主兼并土地后,往往盘剥沉重,遇灾则逼租夺佃,致使百姓家破人亡。那便由朝廷来做这个‘地主’。”

  “朝廷所求,非在盘剥,而在稳定税源、安顿百姓、维持社稷长治久安。有朝廷法规约束,有赈济体系兜底,百姓起码能有一条活路,不至轻易沦为流民、铤而走险。”

  说罢,他总结道:“且土地国有,禁止买卖,便从根本上断了兼并之路。数代之后,民间贫富或仍有差距,然‘无立锥之地’之极端惨状,当可大大缓解。”

  杨钊听得心旌摇曳,忍不住赞叹道:“李相此议......实乃石破天惊。若成,真可谓再造乾坤!”

  但一句话说完,他便面露忧色道:“只是......清丈田亩、确认永佃、分配官田......其间阻力,恐怕难以想象。”

  “世家残余、地方豪强、乃至许多拥有田产的普通富户,皆可能强烈反对。执行官吏若不得力,或从中舞弊,更易激起民变。”

  李林甫坦然道:“杨相所言极是。此乃最难、最险、牵扯最广之改革,非有绝大决心、周密布置、强有力之执行不可为。”

  “正因如此,老臣才将其列为第五纲,而非首纲。此事,需待水利、交通初见成效,律法新编颁行,朝廷威望提升,吏治有所整饬之后,再择机、择地逐步推行。”

  说罢,他看向李琚,深深一揖:“殿下,此策利弊,老臣已剖析明白。其利在根本,或可解数百年之土地痼疾,奠定靖元乃至后世长期太平之基。其弊在当下,施行不易,风险极大。是否行之,何时行之,如何行之,皆需殿下圣心独断。”

  李琚闻言,顿时再次陷入了沉默。

  书房内只余他指尖轻叩案几的细微声响。

  阳光移动,将他的侧影拉长,映在身后的屏风山水图上,显得深沉莫测。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土地之策,方向是对的。王朝周期,根子往往就在土地。若能以此法,为百姓保住最基本的生产资料,为朝廷稳住最基础的税源和人心,纵有千难万险,也值得一试。”

  他看向李林甫:“便依李相之议,列为长远之纲,谨慎筹划,先行试点。清丈田亩、编订户册之事,可先秘密进行,摸清底数。”

  李琚目光锐利:“至于具体推行时机,待其他各纲初见成效,朝局进一步稳固后再定。此事,由你亲自掌握最核心之筹划,非心腹干练者,不得与闻细节。”

  “老臣遵命!”

  李林甫郑重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又感责任千钧。

  “至于兵制......”

  李琚话锋一转,主动提及了李林甫方才略过的第六点:“李相建议暂缓,孤深以为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灼灼的玉兰花,沉声道:“兵制之弊,孤岂不知?府兵败坏,募兵坐大,边镇尾大不掉......安史之乱,便是恶果。”

  “然,如今内乱初平,人心思定,朝廷真正能如臂使指的精兵,不过安西、朔方、河东等二十余万旧部。”

  “若此刻急于改革兵制,无论是重整府兵,还是另立新军,必然涉及军队编制、将领权位、兵员来源、粮饷分配的剧烈变动。”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军队体系最忌动荡,一旦处置不当,轻则战力下滑,军心浮动;重则激起兵变,祸起萧墙。”

  “更关键者,外部强敌,岂会坐视我内部调整?吐蕃窥伺河西、陇右,契丹、奚人在河北北面未必老实,南诏亦在西南蠢蠢欲动。此刻自损武备,实为不智。”

  李林甫点头叹服:“殿下明见万里。老臣正是虑及于此。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前提,是咱们自己足够强大。如今大唐经此大乱,正是外强中干,亟需休养生息、积蓄国力之时。”

  他顺着李琚的思路道:“兵制固需改,然当以‘润物细无声’之法,徐徐图之。比如,借军官学校培养新式将官,逐步渗透各军。

  比如,利用水泥直路,加强朝廷对边镇物资调配与信息控制;再比如,以精良火器逐步装备核心部队,形成战力代差......”

  说着,他抬眼看向李琚道:“待国力恢复,外部威胁减弱,或再经一两场对外胜仗,携大胜之威,军心士气皆在顶峰时,再以雷霆之势,推行彻底之军制改革,方是稳妥之道。”

  “正是此理。”

  李琚颔首:“对外,非但要守,必要时更要攻!以攻代守,转移矛盾,锤炼新军,缴获补益,更可振奋民心士气,凝聚朝野共识。待拓土开疆、国威大振之时,内部改革阻力也会小得多。”

  说着,他不再多言,决断道:“如此,兵制之事,目下便以‘稳’为主吧,暗蓄力量,以待时机。”

  大政方针,至此基本议定。

  两人闻言,亦是急忙应是。

  李琚重新坐回案后,看向眼前两位股肱之臣,肃然道:“水利、交通、律法、教育、土地五纲,便定为靖元新政之核心。”

  “李相,便由你总揽全局,统筹协调各部院。杨卿,你全力协助李相,并重点盯着新政推行中之钱粮调配、人事协调及可能之舆情。”

  “臣等领命!”

  李林甫与杨钊齐声应道,心潮澎湃,亦感重任在肩。

  “新政推行,不会一帆风顺。”

  李琚语气转冷:“会有惰吏敷衍,会有豪强抵制,会有不明事理的清流非议,甚至会有暗中的破坏。”

  他目光锐利如刀:“但孤要的,不是纸上文章,是实实在在的成效。凡阻碍新政、阳奉阴违、贪墨渎职者,无论何人,依新律严惩不贷!”

  李琚沉声道:“孤授你二人临机专断之权,可先办后奏。”

  “谢殿下信重!”二人闻讯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