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赵光义,已然被连番噩耗逼入极端紧绷的状态。

  御帐之中,军情文书堆积如山,传令兵进出不绝。

  而他却始终紧盯着那幅被反复修改、早已失去意义的阵势图。

  在试图用一次又一次的指令修补正在全面崩塌的战局。

  他自信于“中枢调度”,坚信只要各部依令行事,哪怕局部受挫,仍可凭整体调控挽回败势。

  于是,他对东路军下达了近乎苛刻的死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原地死守,无论付出多少伤亡,也要牢牢拖住辽军主力锋芒。

  只要中、西两路能够持续推进、打开局面,待胜负天平稍有倾斜——

  便可立刻抽调兵力回援东路,完成他设想中的“合围逆转”。

  可这终究只是纸上推演。

  现实的残酷,很快便将这一切击得粉碎。

  东路军已被逼入真正的绝境。

  正面,是辽军轮番冲击的铁骑锋线;两翼,则时刻承受着游骑突袭的巨大威胁。

  更致命的是,补给线早已被切断,粮草断绝,箭矢紧缺——

  将士们只能靠着削减口粮、拆卸破损器械勉强支撑。

  白日血战,夜里不敢合眼,稍有松懈,便是全军覆没。

  整整二十余日,东路军靠的,早已不是军令,而是意志。

  然而,当期盼中的援军始终未现,疲惫与绝望终于压垮了最后一道防线。

  辽军发起总攻之时,宋军阵脚顷刻崩散。

  撤退命令仓促下达,士卒蜂拥而逃,渡河之际更是混乱不堪——

  有人被同袍挤落水中,有人被追骑射杀岸边,溺亡与惨叫交织在一起。

  短短数日,这支原本被视为宋军中坚的东路主力,伤亡竟近半数。

  消息传回中军大帐的那一刻,赵光义面色骤然惨白。

  东路军的溃败,不只是兵力损失,更是彻底击碎了他对局势的最后掌控。

  他开始频繁改令,前后矛盾,心神大乱,却又无力真正挽回败局。

  最终,他只能被动收缩战线,下令中、西两路各自撤退,试图保住尚存的兵马。

  然而,这一切,早已落入萧太后的眼中。

  这位久经战阵的辽国统帅,对战机的嗅觉近乎本能。

  宋军一露退意,她便立刻调集精锐,果断分兵追击——

  意在趁其阵型未稳、士气低落之时,狠狠补上一刀。

  中路军反应尚算迅速,撤退果断,不再恋战,弃城弃地,一路疾行,如同疾风掠地,最终在重重围追之下勉强脱身。

  可西路军,却没有这样的运气。

  这一支兵马,正是由杨业统领的主力部队。

  辽军压境如山,骑影蔽野,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西路行军路线本就险峻,山谷狭窄,退路有限,极易被截断围歼。

  偏偏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赵光义却忽然生出了“仁政”之念。

  他开始强调百姓安危,认为即便战事不利,也不能弃民而去,下令西路军配合迁移沿途百姓,确保平民撤离安全。

  命令传至前线,看似仁慈,实则残酷——迁民,意味着放慢速度,意味着主动将自己留在辽军刀锋之下。

  扛时间的人,已经被选定。

  而这一决定,也在无声之中,为西路军,为杨业,提前写下了无法更改的结局。

  “不能只顾军伍安危。”

  中军帐内,赵光义的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却依旧掩不住其中的犹疑与焦躁。

  “百姓同样要撤离。纵然疆土一时难守,也须先保住人命根本。”

  这番话出口,诸将无言。谁都明白,这听来仁厚的决断,在此刻意味着什么——

  迁民,必然拖慢行军速度。

  而拖慢速度,就等于将后军、将殿后的部队,推到辽军铁骑的刀锋之下。

  代价,不可能消失,只会转嫁。

  片刻之后,军令层层传下,方向明确,却又冷酷得毫不留情。

  ——总得有人,留下来。

  画面骤然一转。

  西路军前阵,传令声如同撕裂空气的利刃,急促而尖锐,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杨将军!”

  传令官气息未稳,声音却刻意拔高。

  “辽军前锋已至,陛下念及沿途百姓安危,命西路军暂缓撤退,协助迁民。”

  “总需有人据守阻敌,为大军争取时辰!”

  话音落下,众人尚未反应,王侁已缓步上前。

  他目光冰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直视杨业。

  “杨将军。”

  “你以为如何?”

  这并非询问,而是逼迫。

  营中一瞬安静下来,风声拂过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提前奏响了丧歌。

  杨业面色凝重,手按刀柄,沉默片刻,终是上前一步,抱拳低声进言:

  “王大人,末将并非畏战。”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辽军势盛,正面迎击其主力,恐难有胜算。”

  “若能分兵改走小道,一部协助守将疏散百姓,一部牵制敌军,或可减少军民伤亡,保住西路根本。”

  这番话,是久经沙场之人,基于地形与敌情的冷静判断。

  可话未说完,便被王侁冷冷截断。

  “够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陡然转寒。

  “杨业,你本是北汉旧臣。”

  “归附大宋以来,未见你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临阵犹疑,屡言退避——”

  他微微一顿,声音如刀锋落下。

  “莫非,是心念旧国,不愿为大宋尽忠?!”

  这一句话,重若千钧。

  营中空气骤然凝固。

  杨业的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刺穿的寒意。

  他缓缓抬头,目光在营中扫过。

  潘美等诸将或低头整理甲胄,或侧身避开视线,无人出声,无人辩驳。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命令,已然定下。

  而他,被选中了。

  【七月,杨业奉命迎击辽军主力,并与西路大军约定于陈家口会合。】

  【然其率部浴血死战,边退边守,待至约定之地时,却惊觉潘美、王侁等人早已率军撤离,约定尽失。】

  史书的文字冷静而简短,却掩不住其中的残酷。

  那一日,杨业所率之军,成了宋军撤退路上最后的屏障。

  辽军铁骑如潮,箭雨如云。他身披重甲,长刀在手,一次次将敌军逼退,又一次次被压回阵线。

  身旁亲兵不断倒下,血水浸透泥土,他却始终未曾后退半步。

  因为他知道,自己退一步,身后便是宋军的溃散,是百姓的惨死。

  直到他退至陈家口。

  旌旗不在。

  鼓声已息。

  河岸空空荡荡,只有被践踏的痕迹,昭示着不久前还有大军经过。

  那一刻,杨业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被留下,不是为了会合。

  而是为了送死。

  画面之中,杨业浑身浴血,甲胄破碎,长刀卷刃。

  他仍在冲杀,眼神却已无悲无喜,只剩下决绝。

  “身许社稷……”

  他的声音被战场的喧嚣吞没。

  “终成空负!”

  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利箭,带着凌厉的啸音,贯胸而入。

  杨业身形猛地一震,踉跄后退数步,终于再也站立不稳,在血雨与尘土中缓缓倒下。

  他此生,未负大宋。

  箭伤之下,他并未当场殒命,却终究力竭被辽军所俘。面对劝降,他不怒不骂,只是闭目不语。

  三日绝食。

  气息渐绝。

  以身殉国。

  杨业身亡之时,天色骤暗,乌云低垂,好似天地同悲。

  画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久久盘旋在他冰冷的遗体之上,迟迟不肯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