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之内,杨英正凝神翻看着天听卫刚刚汇集来的情报。

  纸页上密布着西域诸国的动向以及西羌各地民情的初期反馈。

  作为皇帝的耳目,天听卫的情报网是陈策掌握全局防止被蒙蔽的重要手段,杨英深知其分量,一直以来处理得格外细致。

  檀香在室内静静萦绕,却被一股浓烈到呛人的血腥味骤然打破。

  房门打开,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小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铠甲缝隙里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

  正是刚从山林里剿匪归来的陈明拓。

  杨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卷宗,那份专注瞬间化作了对儿子的关切。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儿子狼狈却透着一股奇异沉静的小脸,脸上露出明知故问的笑容:

  “哟,咱们的小将军凯旋啦?怎么样,这仗打得痛快吗?”

  侍立一旁的谭玉瞥了一眼三殿下满身的血污和那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又看了看娘娘的笑容,极有眼色地无声退出了厢内,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陈明拓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过来炫耀或者耍赖。

  他罕见地站得笔直,小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跳脱飞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认真。

  陈明拓抬起头,那双总是乌溜溜闪着调皮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深,又有些空。

  “娘……”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疲惫后的低沉,“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杨英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柔和而专注,静静等待着儿子的下文。她知道,这场仗对儿子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陈明拓似乎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回忆着那冲击他感官的画面,“那些土匪……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仿佛还能清晰地看到那景象,“原来人死了……会……会拉屎拉尿……就那么流出来……混着血……好臭……呕……”

  他又感到一阵反胃,使劲咽了咽口水才压下去,小脸皱成一团,满是生理和心理的不适。

  他抬起头,望向母亲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寻求答案的渴望,带着一丝脆弱问道,“娘……你当年……害怕吗?”

  杨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没有嫌弃他满身的血污,而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已经凝固变暗的一块血渍。

  “怕?”

  杨英重复着这个字眼。

  “当然怕。”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王庭的墙壁,投向了更久远的时光。

  “第一次亲手结束一个蛮子时,我手抖得握不住刀。那人的血又热又腥,喷了我一脸,我也像你一样,躲在没人的地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她的语调很平缓,没有渲染,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连着好几天,一闭眼就是那人倒下的样子,闻什么都觉得有血腥味,吃不下东西。”

  陈明拓听得愣住了。

  他没想到强大如娘亲,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下意识地追问,“那……那后来呢?”

  杨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那眼神里有理解,更有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从容。

  “后来?”

  “见得多了,经历的多了,自然就……麻木了?”

  “或者说,明白了这就是生存的一部分。”

  “在你父皇出现之前的那个世道,不是你杀蛮子,就是蛮子杀你,容不得你一直害怕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直视着儿子的眼睛,“但是拓儿,记住娘接下来说的话。”

  “习惯血腥,不等于漠视生命,更不等于可以滥杀无辜。”

  “娘当年杀的是想劫掠我们的蛮子,是为了活下去。”

  “这份‘习惯’,是为了在不得不动手时,手不会抖,心不会乱,能保护好自己和爱的人。”

  “这份‘麻木’,是为了不让恐惧压倒理智,在战场上做出正确的判断。”

  “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能在该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该挥刀的时候挥刀,并且永远清楚自己为何而战,刀锋该指向何方。”

  “不是为了逞凶斗狠,不是为了欺凌弱小。”

  “我们的强大,是为了守护,为了终结混乱,让更多人不必再经历娘亲曾经经历过的恐惧,就像你父皇一直以来做的。”

  杨英说完,看着儿子眼中翻腾的思索之色,伸出手,难得温柔地揉了揉儿子被血污粘结的头发。

  “行了,臭烘烘的小泥猴,赶紧去洗干净!”

  陈明拓呆呆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沉浸在娘亲那番话中。

  他难得没有顶嘴,也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疲惫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重负的小身体,朝着门外走去。

  门扉在陈明拓身后轻轻合拢,杨英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背影,眼底深处是母亲独有的心疼与欣慰交织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时,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杨璎珞已经换下了沾染血污的外衣,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宫装,小脸洗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可爱乖巧的她。

  “干娘。”

  她轻声唤道,声音清脆又带着一丝依赖,像归巢的小鸟。

  看到是她,杨英脸上的沉思瞬间化开,绽开温暖的笑意。

  她伸出手。

  “璎珞,快过来。”

  杨璎珞立刻快步走到杨英身前,杨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怜爱地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发顶,指尖梳理着她的发丝。

  看着这张不同于儿子那般显得异常平静的小脸,杨英心中那股怜惜之情愈发浓烈。

  “孩子,苦了你了。”她的手停在杨璎珞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璎珞虽然没有对她提过过去的生活,但杨英都懂。

  杨璎珞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自怨自艾,反而盛满了真挚的感激,她用力地摇头,仿佛要将“苦”这个字甩掉:

  “不苦!”

  “干娘,真的不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