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根本没看到驿馆内鸡飞狗跳的景象,也丝毫不在意阿史勒等人脸上的惊吓之色。

  赵启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史勒身上,声音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王子殿下,诸位。”

  “陛下召见。”

  “即刻随本司入宫觐见。”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史勒和骨力蛮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萨迪克也僵在原地,劝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赵启明言简意赅,侧身让开道路,“礼仪不可废弛,请殿下与两位使臣速速更衣,着盛装觐见,车驾已在门外等候。”

  没有选择,没有余地。

  阿史勒三人无奈,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惶,手忙脚乱地换上带来的礼服,在赵启明那平静却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赴刑场一般,登上了邦交司准备的马车。

  车队驶过喧嚣的街道,人群的兴奋讨论声此刻听在阿史勒耳中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当被刷成崭新红色的巍峨皇宫宫墙出现在眼前时,一股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穿过南天门门洞,他们进入了新朝的中枢紫微宫。

  三人被引领着,穿过一道道风格迥异于旧时大乾的宫门,随着深入,他们来到了情报中象征大乾皇权核心的金銮殿之前。

  但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阿史勒三人当场懵了。

  没有金碧辉煌的大殿。

  眼前,只有一片雪花飞扬、空旷无比的大平地。

  地面很平整,显然经过夯实,还能看到地基的痕迹,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这片开阔地,卷起细碎的雪花,打在他们脸上。

  尚未脱甲的陈策大马金刀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盘卧着一只通体银白色的巨虎,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此刻正落在阿史勒三人身上,让他们直咽口水,汗毛倒竖。

  以林栖鹤、霍青为首的新朝文武重臣们侍立在陈策两侧,神色如常,官帽和肩上都落了雪。

  整个场面构成了一幅奇异、甚至可以称之为荒谬的画卷。

  风雪吹打在身上,无形中弥漫的肃杀气息,让三人心中的恐惧感在此刻攀升到了顶点。

  赵启明步履沉稳地踏前一步,仿佛此地本就是理所当然朝会之所,按照正常的流程高宣道,“西羌国三王子阿史勒、使臣萨迪克、骨力蛮,奉旨觐见!”

  这...只能迎着头皮上了!阿史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

  他按照出发前紧急恶补的汉礼,在萨迪克和骨力蛮的跟随下,趋步上前,到了合适距离,一齐跪伏于覆着薄雪的地面上。

  “大羌国三皇子阿史勒,奉我王羌王之命,恭贺大汉皇帝陛下龙御新朝,开万世之基!”

  阿史勒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头深深埋下,“羌王陛下闻陛下登基,喜不自胜,特命小王携薄礼来朝,敬献陛下,以表大羌对陛下、对大汉新朝最诚挚的恭贺与永世交好之谊!”

  “恭祝陛下圣体康泰,国祚永昌,大汉江山永固!”

  萨迪克紧接着高声道,“敬献大汉皇帝陛下:黄金三十万两!昆仑美玉璧二十对!大漠血钻一百五十颗!极品羊脂玉...金丝银线西域织锦百匹!另有我大羌圣山所产千年昆仑神木一段!”

  这份礼单远超当年赎回骨力蛮的那份,几乎是倾尽西羌国库之力,明显是作为的歉礼。

  每报一样,都让文武众臣眼神微动,但无人出声。

  “羌王有心了。”

  陈策声音平静,微微抬手,“三王子与两位使臣,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平身吧。”

  “谢陛下隆恩!”

  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首肃立,目光甚至不敢直视前方那道白虎旁侍的身影。

  陈策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工地,面带微笑,语气随意,却让阿史勒等人心头一紧。

  “朕嫌那金銮殿无法彰显新朝气象,已命人拆了重建。”

  “新殿尚未落成,不得已只好在此处接待来自西羌的客人,地冻天寒,招待不周,倒是委屈三王子了,还请莫要见怪。”

  阿史勒哪敢有丝毫见怪,连忙将头埋得更低,颤声道,“不...不敢!风雪正好...能...能一睹陛下天颜...是...是小王的荣幸...”

  他显然已被这场面震慑得魂不附体,除了开头那段早已背熟,临场发挥完全是语无伦次。

  萨迪克心中暗叫糟糕,赶忙上前一步,深躬行礼,声音清晰而连贯,为三殿下救场,“陛下圣明烛照,威加宇内!”

  “宫殿不过外物形骸,以陛下圣德天威,纵是布衣草庐,亦能令万邦来朝,使日月生辉!”

  “今日陛下于此天地为殿、风雪为幕召见外臣,更显胸怀如海、气魄恢弘,实乃我大羌使团无上荣光!小王殿下亦是心潮澎湃,一时失语,恳请陛下恕罪!”

  陈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掠过萨迪克,“萨迪克使者,一年不见,你这口齿倒是愈发伶俐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陛下谬赞!”

  萨迪克后背的冷汗却浸透了内衫,“外臣只是...只是道出肺腑实情,未曾有半分虚言!”

  陈策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了自始至终几乎将头埋进雪地里的骨力蛮,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骨力蛮万夫长,看来你在羌王帐下,并未因大漠之败而受到苛责?”

  “看你身形并未消瘦,朕便安心了,想必依旧能征善战吧?当年一别,朕甚是挂念啊。”

  被陈策点名,骨力蛮浑身剧震,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身心,脸色惨白,身躯抖如筛糠,别说回话,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彻底丧失,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胆!”

  这时,侍立在侧的霍青猛地踏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炸响在风雪中:

  “陛下垂询于你,竟敢装聋作哑,置若罔闻!?”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阿史勒和萨迪克,声音满是压迫感,“尔等西羌,便是这般行事的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