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就算要赶我走,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许哲提高了嗓门,目光直视那个黑脸汉子,毫无惧色。

  “我拿真金白银来投资,怎么就成骗子了?我是挖了你们祖坟,还是欠了你们钱?”

  “你是没欠,可你们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心都黑透了!”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拄着根拐棍,颤颤巍巍地指着许哲的鼻子,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两年前,也有个像你这样的大老板,开着大车,也是这副嘴脸!说要建厂,说要带全村人吃香喝辣!结果呢?”

  老头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地给我们占了,好好的庄稼给铲了!说是招工,让各家各户交什么进厂费、培训费……”

  “一家凑了好几百块啊!那是全家的血汗钱!结果厂子建起来,干了几个月,一分钱工钱没发!”

  许哲心头一沉。

  这套路,太熟悉了。

  典型的空手套白狼,吃完政策吃百姓。

  黑脸汉子接过了话茬,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愤怒,手指指向村后那条蜿蜒的小河。

  “不发钱也就算了,我们认倒霉!可那个畜生,到了年底卷着钱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那厂子也不知道造的是啥孽,天天排黑水,臭气熏天!原本清亮亮的一条河,现在全是黑汤子!”

  “牛喝了拉稀,人喝了生疮!到现在那水还没干净!”

  许哲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凝重。

  他没有辩解,只是冲着黑脸汉子沉沉地点了下头。

  “什么?上一个开发商竟然……老乡,你们带路,我去看看!”

  “要是属实,这烂工厂,我怎么也要帮你们治理了!”

  这就两句话,让村里人忍不住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大老板不仅不怕,还敢去那脏地方。

  一个黑脸汉子冷哼一声,扛起锄头转身就走。

  “不怕死的就跟上来!”

  一行人穿过破败的村巷,越往村后走,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越浓烈。

  那不是农家肥的臭味,而是一股像是烧焦了的塑料混合着臭鸡蛋的刺鼻怪味,直往天灵盖里钻。

  几分钟后,黑脸汉子停下了脚步。

  不用他指,所有人都看见了。

  原本应该是灌溉渠的沟壑里,流淌着的根本不是水,而是黑得像墨汁一样的粘稠液体。

  这股黑水蜿蜒向下,汇入那条稍宽的小河。

  河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死绿色的油藻,像是癞**皮一样覆盖在水面上。

  水流死气沉沉,连个水泡都不冒。

  老村长颤颤巍巍地走到河边,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这就是俺们的母亲河啊……”

  他指着那黑漆漆的水面,声音都在发抖。

  “以前这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娃娃们夏天都在里面像泥鳅一样钻。”

  “现在?谁敢下脚?上次老李家的牛不小心喝了一口,三天就还要了命!村里的井水都不敢喝了,全是苦味儿!”

  许哲蹲下身,不顾鞋面沾上污泥,捡起一根树枝在水里搅了搅。

  树枝提起来,上面挂着黑色的絮状物,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厂子一个人都没有了?”

  许哲扔掉树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早跑了!”

  黑脸汉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人跑了,厂房扔在那儿,俺们想去拆了卖废铁,可谁敢动?那里面味道更大,进去就头晕恶心。”

  “去找县里,县里推市里,说是还在走司法程序,那是证据,不让动,俺们连一分钱赔偿都没见着!”

  又是踢皮球。

  典型的官僚主义,把老百姓的死活当成了皮球踢来踢去。

  许哲站起身,目光如刀。

  “去厂房看看。”

  这一次,没人再阻拦。

  村民们似乎也想让这个看起来有点“分量”的大老板,亲眼看看这笔烂账。

  所谓的工厂,就建在离河滩不远的荒地上。

  还没进大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酸腐味就扑面而来。

  许哲身后的几个保镖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眉头紧锁。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荒草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巨大的铁皮罐子。

  许哲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地面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五颜六色,那是化学试剂长期腐蚀留下的痕迹。

  几个废弃的反应釜像死去的巨兽尸体一样倒在一旁,锈迹斑斑的釜口还挂着黄褐色的结晶体。

  储料桶破裂,里面残留的液体早已干涸,在水泥地上烧灼出一块块触目惊心的黑斑。

  “这**简直是造孽!”

  许哲前世虽然搞金融,但也接触过实业,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哪里是什么正经工厂。

  这分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环保处理设施的地下小化工厂!

  看这残留的设备和原料桶上的标签,搞不好是在提炼重金属,或者是生产某种高污染的染料中间体。

  直接排放,甚至没有任何沉淀池。

  这些重金属和有毒有机物渗入地下水,这块地几十年都别想种庄稼,这一方水土的人都要跟着遭殃。

  难怪村民们会拿着锄头拼命。

  这是被人绝了后路,还要被人戳脊梁骨骂刁民。

  “拍照,取证!”

  许哲头也没回,冷冷地吩咐道。

  随行的助理立刻掏出相机,对着那些反应釜、排污口、被腐蚀的地面,咔嚓咔嚓地按动快门。

  “把这些桶上的标签,还有那个排污管的走向,全部拍下来,这是证据,也是罪证。”

  村民们看着许哲这副要把这地方翻个底朝天的架势,眼中的敌意稍微消退了一些。

  这个年轻老板,好像真的不是来占便宜的。

  拍完照,许哲没有急着离开,反而转身看向了这片曾经的厂区背后。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大山。

  “这地,我不征了。”

  许哲突然开口。

  黑脸汉子和老村长都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块地已经被污染透了,就算建厂,光是土壤修复的钱就是个天文数字,在这里搞建设,是对工人的不负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