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卖,卖给谁?”

  那个黝黑脸的渔民叫郑二牛,是老郑头的侄子,他在这片海域打了三十年鱼。

  “从这到县城六十公里,我那三轮车装满了鱼跑到县城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的太阳一晒,鱼就臭了,谁要。”

  “钱大海有冷藏车,他的车一个小时就能到县城,鱼还是新鲜的。”

  冷藏车这三个字让码头上好几个渔民都跟着点头,钱大海垄断市场靠的就是这个。

  “我们不是没想过自己买车,但一辆冷藏车要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我们全村凑一凑也能凑出来,但买了车之后呢。”

  “进县城批发市场要交摊位费,一个月三千块。”

  “县城的鱼贩子不收我们的货,因为钱大海打过招呼。”

  钱大海打过招呼这几个字让陈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问了一句让郑二牛愣住的话。

  “钱大海给县城的鱼贩子说了什么。”

  “他说谁收郑家村的鱼就别想在县城干了。”

  “钱大海在县城有三个档口,他的货占了批发市场三成的量。”

  “那些鱼贩子不敢得罪他,所以我们的鱼只能卖给他。”

  三成的量意味着钱大海在县城批发市场有绝对的话语权,他说不让谁进场就没人敢接货。

  旁边另一个渔民插了一句嘴,那人叫郑老四,郑二牛的弟弟。

  “去年我偷偷把鱼拉到隔壁镇上卖,被钱大海的人堵在路上。”

  “他们把我的三轮车掀翻了,八百斤鱼全撒在地上。”

  “我报警了,但警察来了之后说那是交通事故。”

  交通事故这三个字让老郑头的拳头攥紧,他知道钱大海在镇上有关系。

  陈峰没有接话,他转头看向李强。

  “查一下钱大海在县城批发市场的三个档口,看看他的营业执照是什么时候办的。”

  李强在手机上操作了几秒钟,他找到的信息让码头上的渔民都愣住了。

  “钱大海的三个档口有两个是过期执照,其中一个已经过期两年了。”

  “另一个档口的经营范围写的是干货批发,但他实际卖的是鲜鱼。”

  过期执照加超范围经营,这两条加起来够市场监管局上门查封了。

  郑二牛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但他马上又说了一句让陈峰皱眉的话。

  “陈老板,钱大海的档口违规这事我们早就知道。”

  “三年前就有人举报过,但市场监管局来查了一次之后就没下文了。”

  “听说钱大海请市场监管局的人吃了顿饭,那事就这么过去了。”

  请吃饭就能摆平的事在渔村这一带太常见了,郑家村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潜规则。

  陈峰听完这话转头问老郑头一个问题。

  “郑叔,你们村的渔获一年有多少。”

  “好的年份能有二十万斤,差的年份也有十五万斤。”

  “二十万斤按市场价八块算,值一百六十万。”

  “但钱大海只给你们四块,你们每年少赚八十万。”

  八十万这个数字让郑二牛的手都在抖,那是他们全村一年被钱大海刮走的钱。

  “陈老板,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没办法。”

  “钱大海有车有关系有档口,我们有什么,就几条破船。”

  郑二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的味道,他已经被钱大海压了三十年了。

  陈峰没有继续问郑二牛,他走到码头边上看着停在岸边的那几条渔船。

  那些船都是老旧的木壳船,最新的一条也有十五年船龄了。

  “你们村有几条船。”

  “六条,能出海的只有四条。”

  “另外两条呢。”

  “发动机坏了,修一修要两万块,修不起。”

  修不起两万块这几个字让赵天明的心里堵得慌,他在国外待了十二年,不知道村里穷成这样。

  陈峰转身看着郑二牛,他说了一句让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给你们修船。”

  “那两条船的发动机我出钱修,另外再给你们买一辆冷藏车。”

  “县城批发市场的档口我来搞定,钱大海的关系我来处理。”

  陈峰这话让郑二牛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老板,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但是,但是你凭什么帮我们。”

  郑二牛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渔民心里的疑惑,陈峰跟郑家村非亲非故,他凭什么掏钱帮忙。

  老郑头这时候开口了,他说的话让郑二牛马上闭嘴。

  “陈峰他妈是我堂妹,他是咱们郑家人。”

  陈峰是郑家人这个信息让码头上的渔民全都愣住了,他们只知道陈峰是来查案的。

  “陈峰他爹当年在林家当了二十年眼线,但他最后做的事对得起郑家。”

  “他把那个铁盒子扔回船上的时候自己被浪卷走了,那盒子里的东西是郑家三代人的心血。”

  老郑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陈峰父亲死了五十年,郑家人一直没忘记他。

  郑二牛听完这话马上换了一副态度,他看着陈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陈老板,不对,应该叫你陈老弟。”

  “你既然是郑家人,那你帮我们我就不客气了。”

  “但修船买车这些钱加起来少说也要三四十万,你真能拿出来。”

  三四十万这个数字对郑二牛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陈峰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赵天明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

  “郑二牛,你知道陈峰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他手里有郭海龙的系统,周建国三十年的账都在他手里。”

  周建国三十年的账这几个字让郑二牛的腿都软了,周建国那是什么人物。

  “周建国的账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些账现在是纪委的证据,周建国洗的四十七亿里面有一部分要被追缴。”

  “追缴回来的钱会有一部分用于渔村建设,你们郑家村是第一批受益的。”

  四十七亿里面拿出几十万修船买车对纪委来说就是九牛一毛,郑二牛的嘴又张大了。

  “那些钱真的能给我们。”

  刘明德这时候从后面走过来,他听到了赵天明刚才的话。

  “追缴的赃款确实有一部分会用于民生建设,但具体怎么分配要走程序。”

  “不过郑家村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你们村的滩涂被周建国非法抵押。”

  “那份抵押协议无效之后,你们可以申请补偿。”

  补偿这两个字让郑二牛的眼睛又亮了,但他马上又问了一个让刘明德皱眉的问题。

  “刘书记,补偿要多久才能拿到。”

  “程序走下来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那我们这三个月的鱼卖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