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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王公侯爵,国公伯爷,纷纷出列,或慷慨陈词,或痛心疾首。

  他们不约而同地举起了祖宗之法这面最坚固的盾牌,将江澈的改革,定义为对帝国传统的背叛。

  庆国公见状,更是戏肉上身,他老泪纵横,对着龙椅上的江源重重叩首,声泪俱下。

  “陛下啊!老臣等自开国之初,便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今太平盛世,却要被夺去祖宗基业,老臣……老臣死不瞑目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江澈。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江澈这是在排除异己,打击他们这些前朝之人,培植自己的势力。

  “王爷大权在握,我等老臣早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是……只是可怜我那为国捐躯的父亲,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要为今日之事,流下血泪啊!”

  瞬间,整个朝堂迅速分裂为两大阵营。

  一方是以庆国公为首,占据了祖宗之法与功臣道义高地的庞大保守派,他们人多势众,声势浩大。

  另一方,则是以江澈为首,身边只站着寥寥数名新锐官员的改革派。

  他们虽然人少,却个个眼神锐利,脊梁挺得笔直,与那喧嚣的声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朝会最终在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

  江澈提出的《皇庄及勋-贵田产清丈令》,被勋贵集团以决绝的姿态,暂时搁置。

  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新金陵城,更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紫禁城的后宫深处。

  慈宁宫。

  檀香袅袅,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久不问政的前朝太后,正由宫女搀扶着,修剪一盆名贵的墨菊。

  她便是前朝之人,算的上是一位在前朝极具影响力的女性,更是京城所有旧皇族利益的天然代表。

  “太后。”

  一名心腹老太监快步走入,压低了声音禀报道。

  “今日早朝,摄政王提出要清丈皇庄与勋贵的田产,与庆国公等人在朝上闹得很不愉快。”

  太后修剪花枝的手,微微一顿。

  她将金剪刀轻轻放在盘中,接过宫女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苍老但依旧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位呢?”她淡淡地问。

  “陛下……陛下当庭并未表态,只说要与王爷商议后再做定夺。”

  “哼,商议?”

  太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江澈定了,皇帝能驳回的吗?”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吩咐道:“去,传皇帝来慈宁宫,就说哀家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心里想念得紧。”

  “是。”

  半个时辰后,江源便来到了慈宁宫。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江源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个礼,不是给对方的,而是给当初的大明的。

  “诶呦,皇上,您可不用给我行礼。”

  太后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拉着江源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嘘寒问暖,仿佛只是寻常的祖孙闲话家常。

  “你如今是皇帝了,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江山社稷。哀家知道你聪慧,有你父王辅佐,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只是……”

  话锋一转,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治国如烹小鲜,最忌大开大合,猛火急攻。今日朝堂之事,哀家也听说了。你父王,是想为你扫清障碍,为帝国开万世基业,这份心是好的。但行事,未免过于激进了些。”

  她轻轻拍着江源的手背,温言劝道:“那些勋贵,都是开国的功臣之后,是帝国的栋梁与基石。如今北疆方定,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清丈田产之事,动静太大,牵扯太广,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局。”

  “依哀家看,此事,还是暂缓为好。你说呢?”

  江源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恭顺的微笑,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直到太后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但字字清晰。

  “祖母教诲的是,孙儿都记下了。”

  他先是顺着太后的话说了一句,让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随即,他却话锋一转。

  “只是,孙儿也有几桩烦心事,正想向皇祖母请教。”

  “哦?说来听听。”

  江源叹了口气,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此次北伐,虽侥幸得胜,但罗刹国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贺兰老将军在奏报中言,罗刹国正在其西伯利亚地区大举征兵,修建要塞。”

  “为保北疆长久安宁,我们必须在边境维持一支至少三万人的常备军,并且需要构筑一条绵延数千里的防线。这笔开销,户部算过,每年至少需要白银三百万两。”

  太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江源没有停,继续说道:“再说南边。南洋水师虽已初具规模,但一艘铁甲舰的造价,便高达百万两白银。”

  “要想真正称霸南洋,威慑西夷,至少需要一支拥有十艘铁甲舰的舰队。这又是千万两的开销。”

  “还有日常的维护、弹药、将士薪俸……”

  “还有西山。真理院那些先生们,总能捣鼓出些匪夷所思的新东西。”

  “飞雷炮也好,线圈炮也罢,这些东西能强军,能安国,但每一样,从研发到量产,都需要天文数字般的投入。”

  “国内的驰道要修,黄河的水患要治,处处都需要钱。可国库皇祖母,国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江源站起身,对着太后深深一躬,语气沉痛而坚定。

  “皇祖母,国库的每一文钱,都来自万民。皇室与勋贵,食朝廷之禄,享万民之养,理应为帝国表率,为万民分忧,而非与民争利。若此时不为国分忧,将来何以面见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情有义。

  他没有直接反驳太后的安抚勋贵,而是将一笔笔血淋淋的账目,一个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摆在了她的面前。

  最后,更是站在了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道德制高点上。

  巧妙地将皮球,又踢回了太后和她所代表的旧势力脚下。

  ——你们想安抚勋贵,可以。那这笔巨大的财政窟窿,谁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