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怨恨还不够。”

  江澈淡淡地回应,“走吧,去东区看看。”

  马车调转方向,向着与威斯敏斯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驶去。

  如果说伦敦西区是天堂,那么东区就是地狱。

  马车刚一驶入白教堂区的范围,空气中的富裕气息便荡然无存。

  道路变得狭窄泥泞,两旁是挤得密不透风的廉价公寓,墙壁被煤烟熏得漆黑。

  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污水横流的街上追逐打闹,眼神麻木的女人靠在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

  在一处教堂门口,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教堂内一直延伸到街角。

  数千名失业的工人,正沉默地排着队,等待领取一小块黑面包和一碗稀汤。

  江澈再次下了车,这一次,他没有远远观望,而是缓步走了过去。

  “又是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有活干。码头上的活计,现在全被那些更便宜的爱尔兰佬抢走了。”

  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中年男人抱怨道。

  “工厂呢?工厂也不要人了吗?”他的同伴问。

  “别提了!”

  男人啐了一口,“我之前在的那个纺织厂,上周彻底关门了,老板说他的货全卖不出去了,都怪那些东方佬的什么结算令!他的钱全被套牢了!”

  “又是东方佬……”

  旁边一个矮个子工人恨恨地说道:“我听说了,现在我们大英帝国,做什么生意都得看他们的脸色。我们的船开到哪里,都有他们的军舰盯着。我们赚的钱,都得换成他们的纸片。”

  “**!”

  最初说话的男人将手里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

  “是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工作!是那些黄皮肤的魔鬼,让我们连面包都吃不上!总有一天,我们要让这些异教徒付出代价!”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周围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工人们的怒火,找不到清晰的宣泄口,便被这种简单而直接的仇恨言论,引向了东方帝国。

  江澈静静地听着,眼中带着一抹看到无知之人无能愤怒的无奈。

  这就是他看到的伦敦。

  上层精英因利益受损而怨恨帝国,底层民众因生计无着而被煽动排外。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指向同一目标的情绪,正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发酵。

  “三……先生,”李默改口道,“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在民间煽动仇恨了。”

  “这很正常。”

  江澈重新坐回马车,“一个衰落的帝国,面对一个崛起的新贵,除了转移内部矛盾,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光有民间的怒火是不够的,它需要一个来自高层的计划,才能变成真正的威胁。”

  他的目光,投向了俱乐部林立的蓓尔美尔街方向。

  “今晚,去改良俱乐部看看。”

  …………

  改良俱乐部,是伦敦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之一。

  只有手握巨大权力的议员,或者是战功赫赫的高级军官,以及声名显赫的大学者,才有资格成为这里的会员。

  当江澈以冯·施耐德的身份,由一位皇家学会的著名地理学家引荐才有了一张入场券。

  踏入俱乐部那厚重的橡木大门,江澈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独属于权力圈层的氛围。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将整个大厅照得温暖而明亮。

  会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低声交谈着。

  话题从议会最新的税收法案,到皇家海军新战舰的龙骨铺设,再到某个殖民地总督的风流韵事。

  这里,是整个大英帝国信息流最顶端的核心节点之一。

  “哦,冯,我的朋友!”

  引荐人,白发苍苍的亨特教授热情地迎了上来,“我还以为你会被伦敦的雨天吓跑呢。”

  “教授,您知道,对于一个学者而言,坏天气正是潜心研究的好时机。”

  江澈微笑着,用一种无可挑剔的英式幽默回应道。

  “说得好!”

  亨特教授大笑起来,他向周围的朋友介绍道:“各位,让我为你们介绍,这位是来自普鲁士的冯·施耐德先生,当今欧洲最出色的东方学家之一,他对华夏唐宋两代瓷器的研究,连我这个门外汉都听得如痴如醉。”

  简单的介绍,迅速为江澈打开了社交的局面。

  他彬彬有礼地与几位议员和学者握手,从容地探讨着东方艺术的神秘与哲学的高深。

  没有人会怀疑,这样一位沉浸在故纸堆里的学者,会有什么别的企图。

  江澈一边与人谈笑风生,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不远处角落里的一桌人。

  那里坐着几名身穿海军**的军官,从他们肩章上的星星和绶带来看,级别都不低。

  他们没有参与大厅的社交,只是自顾自地喝着闷酒。

  随着酒过三巡,他们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奇耻大辱!我们皇家海军,自特拉法尔加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海军准将,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四溅。

  “冷静点,乔治。”

  他旁边一位看起来更年长的少将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自己的脸上也满是阴霾。

  “那一战,非战之罪。我们的战舰在射程和航速上,全面落后于他们。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我咽不下这口气!”

  准将的眼睛都红了,“我们的士兵,连敌人的脸都没看到,就被他们的炮火送入了海底!而现在呢?我们只能龟缩在本土,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龙旗,在全世界的海洋上飘扬!”

  沉默笼罩了那张小小的圆桌。

  许久,那位少将才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中却透着狠厉。

  “耐心点,乔治。狮子受伤了,需要时间**伤口,但更需要磨砺爪牙。”

  “爪牙?我们拿什么去磨?”

  准将冷笑道:“国会那帮吝啬鬼,削减了我们一半的预算!他们宁愿把钱拿去补贴那些哭哭啼啼的工厂主,也不愿意为皇家海军多造一艘新船!”

  “不,他们给了。”

  “他们给了我们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一个能让我们一雪前耻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缓缓说道:“在阿姆斯特朗船厂,一项伟大的工程已经秘密启动。我们将倾尽帝国最顶尖的技术和资源,建造一艘真正无敌的战舰。

  费希尔爵士亲自为它命名——无畏!它将成为一艘真正的新阿姆斯特朗杰作!

  当它下水的那一刻,华夏帝国所有现役的主力舰,都将变成一堆过时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