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着大臣那因为过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眼中那不似作伪的绝望,若昂四世的怒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到的,不是那些阵亡的将士,也不是帝国的损失。

  他想到的是,为了支持这次远征,他以王室的名义,向国内的贵族和里斯本的商人们借贷了天文数字般的巨款,并许诺用东方的财富进行十倍的偿还。

  他还想到了,在教皇的号召下。

  他几乎将整个葡萄牙有继承权的贵族子弟,都送上了那支舰队,以换取教廷的支持和战争胜利后的荣耀。

  现在,舰队没了,财富没了,连那些贵族的继承人,也都葬身鱼腹。

  信用,彻底破产了。

  他将要面对的,是愤怒的债权人,是失去了继承人。

  随时可能反噬的各大领主贵族,是整个葡萄牙王国的滔天怒火!

  “完了……”

  若昂四世瘫软在王座上,口中喃喃自语。

  消息是瞒不住的。

  当天下午,联合舰队全军覆没的噩耗,就在里斯本的大街小巷疯狂传开。

  起初是难以置信,接着是巨大的恐慌。

  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愤怒。

  成千上万的市民,自发地聚集到里贝拉宫的广场前。

  他们中有失去了丈夫的妻子,有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有因为战争债券而倾家荡产的商人。

  “国王在哪里?让他出来!”

  “还我们的丈夫!还我们的儿子!”

  “骗子!若昂王室是最大的骗子!他们用谎言骗光了我们的一切!”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宫殿的大门。

  石块和烂泥如同雨点般砸向那些试图维持秩序的卫兵。

  里斯本,这座繁华的帝国之都。

  在一夜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暴动之中。

  ……

  西班牙,马德里。

  当信使快马加鞭,将那封用黑蜡封口的急件,送到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时。

  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正在他那间幽暗的祈祷室内,虔诚地向上帝祷告。

  他祷告联合舰队能够旗开得胜,一雪前耻。

  然而,当他拆开信封,读完那短短几行字后。

  这位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这个统治着日不落帝国的男人,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侍从们惊慌地冲了进来,只见他们的国王双目圆睁。

  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角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华夏……江澈……”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快传御医!快!”

  整个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菲利普四世,这位一生都在为重振西班牙霸权而殚精竭虑的国王。

  在听闻无敌舰队主力继英吉利海峡之后。

  再一次遭遇毁灭性打击后,当场中风,一病不起。

  对于庞大而臃肿的西班牙帝国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惨败。

  在三十年战争中被法国重创,在尼德兰革命中焦头烂额,在内部此起彼伏的叛乱中耗尽了国力……这支远征舰队,是帝国最后的赌注,是菲利普四世用来维系整个国家信念的最后一根支柱。

  现在,支柱断了。

  消息传到马德里,整个西班牙宫廷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叫嚷,没有人哭泣。

  只有一种末日降临般的麻木和绝望。

  首席大臣奥利瓦雷斯公爵。

  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铁腕首相,在得知消息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人们发现,他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完了。”

  他对自己的心腹说:“西班牙的时代,彻底结束了。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支舰队,我们失去了海洋,也失去了未来。”

  ……

  法兰西,巴黎,卢浮宫。

  相比于伊比利亚半岛的悲恸与绝望,法兰西宫廷的气氛则显得诡异而复杂。

  年幼的国王路易十四还在和他的玩伴们嬉戏。

  真正主宰这个国家的,是红衣主教马扎然。

  当马扎然从信使手中接过那份来自里斯本的情报时。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掌控的惊愕。

  “全军覆没?”

  他反复看着情报上的数字,纤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上帝啊,这怎么可能?那可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全部家底!”

  他身边的陆军大臣,勒泰利埃侯爵,脸上却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主教大人,我早就说过,将法国的命运,和那两个正在沉没的伊比利亚国家绑在一起,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现在看来,我的担忧应验了。”

  马扎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侯爵阁下,请注意你的言辞。这次远征,是得到了教皇陛下的祝福,也是为了维护整个天主教世界的利益。而且,我们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了一支小规模的观察团,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没有实质性的损失?”

  另一位宫廷贵族,孔代亲王冷笑一声。

  他是法国最杰出的将领,也是国内反对马扎然势力的代表人物。

  “主教大人,您忘了吗?为了换取西班牙在尼德兰问题上的让步,您可是亲自说服了国王,为这次远征提供了超过五百万里弗尔的秘密贷款!”

  “现在,佩德和阿尔瓦罗都喂了鲨鱼,这笔钱,我们该向谁去讨要?向幽灵吗?”

  这番话,如同一根毒刺,狠狠地扎在了马扎然的心口。

  为了促成这次神圣远征,并借机削弱西班牙的海上力量。

  他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掮客角色。

  现在鸡飞蛋打,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这是一次意外!谁也无法预料到,那些东方人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马扎然试图辩解。

  “不,这不是意外。”

  孔代亲王咄咄逼人。

  “这是您外交策略的彻底失败!您低估了东方,高估了西班牙,将法兰西的巨款和信誉,投进了一个无底洞!您必须为此负责!”

  “没错!必须负责!”

  “我们要求立刻停止对西班牙的一切援助!”

  “我们应该和那个东方帝国重新建立联系,而不是与之为敌!”

  一时间,宫廷内部。

  所有对马扎然心怀不满的势力,都借此机会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马扎然看着那些昔日恭顺。

  此刻却如同饿狼般扑上来的政敌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力的动摇。

  他知道,这场远在万里之外的海战。

  不仅击垮了西班牙,也让他在法兰西宫廷的统治,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那个名为江澈的东方君主,那个名为华夏的帝国,已经成为了一个撬动整个欧洲**格局的,沉重无比的砝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