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文镜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人的脸上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作为北平知府,一方大员,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张脸?!

  那是在无数次的朝会中,高坐于龙椅之上的脸!

  那是曾经一言可决万人生死,一怒可令天下缟素的脸!

  江澈!

  太上皇江澈!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穿着如此朴素的衣裳,卷入这种街头巷尾的纠纷之中?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吴文镜的脑海中炸开,让他头晕目眩。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刚刚推行的《考成法》。

  那周延和郑万金血淋淋的脑袋,瞬间浮现在眼前。

  “吴大人,你这官轿的排场,倒是不小啊。”

  听到江澈的话。

  吴文镜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三步并作两步,慌忙跑到江澈面前,刚要行礼,却被江澈一个眼神制止了。

  “微……微臣……”

  他嘴唇哆嗦着,竟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太上皇?那岂不是当众暴露了身份?

  可若是不叫,这又是天大的不敬之罪。

  “怎么?”

  江澈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

  “吴大人这是护短来了?”

  一句话,问得吴文镜亡魂大冒。

  护短?护什么短?

  他到现在都还是一头雾水,但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经化作了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吞噬。

  “微臣不敢!微臣不知……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吴文镜颤声说道,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内衬。

  他刚想开口询问江澈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是江澈叫他过来的,询问江澈的缘由,也并无不妥。

  可江澈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轻轻一摆手,下巴朝着瘫坐在地的王福点了点。

  “你别问我。”

  “去问问你家这位好亲戚,问问他,我为什么会叫你过来。”

  吴文镜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完了!”

  先不说江澈为什么会在这里,单是看看周围那些百姓们义愤填膺、怒目而视的表情。

  再看看王福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这事绝对小不了!

  “王福!”

  吴文镜猛地扭过头,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表弟。

  王福看着自己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知府表哥,还没来得及开口求饶或是辩解,吴文镜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势大力沉,直接将王福那张肥脸扇得高高肿起,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文镜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来的,他这一巴掌,不仅仅是打的王福。

  更是打给江澈,打给周围所有百姓看的。

  王福被打懵了,捂着脸,眼神里满是委屈。

  “表哥,你打我干什么?是他们……是他们先动手的!我就是想跟他们讲讲道理,这块地本来就是我们王家的,他们霸占着不走,我……”

  王福还想狡辩,说话颠三倒四,极力将脏水往百姓身上泼。

  可吴文镜此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鬼话?

  他根本就不信!

  开什么玩笑!

  太上皇亲临此地,会是为了看你跟一群泥腿子讲道理?

  事情若是真这么简单,用得着把他这个知府叫过来?

  “你还敢狡辩!”

  吴文镜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体面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王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讲道理!我让你巧取豪夺!我让你给我惹麻烦!”

  吴文镜是真的下了死手,每一脚都踹在王福的要害。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打死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或许还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保住自己的性命!

  王福起初还惨叫连连,被打了几下之后,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自己怕是真的闯下弥天大祸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面色平静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已经状若疯魔的表哥。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瞬间清醒。

  “别打了!表哥!别打了!”

  王福抱着头,终于崩溃了,“我说!我全都说!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他当即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一边哭嚎着,一边将自己如何看中这片地,如何伪造地契,如何勾结地痞流氓威逼利诱,想要强行将这些住户赶走,侵占土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当听到王福承认地契是伪造的,并且还扬言知府是我表哥,告到哪都没用的时候。

  吴文镜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

  猪!真是头猪啊!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当今圣上江源刚刚颁布考成法,三令五申,要所有官员清廉自守,勤政爱民,严查贪腐,严惩恶霸!

  自己这阵子刚刚上任北平的知府,为了避嫌,连正常的应酬都推了,在府衙里如履薄冰,生怕出半点差错。

  好家伙!

  自己在这边兢兢业业地当官,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亲戚,却在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而且还是当着太上皇的面捅的!

  吴文镜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缓缓转过身,踉跄着走到江澈面前。

  没有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求饶。

  这位堂堂的四品知府,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双膝跪地,对着江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吴文镜,有失察之罪,御下不严,纵容亲属为祸乡里,罪该万死!”

  “请王爷治罪!”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瘫软在地的王府家丁和地痞,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抖如筛糠。

  他们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们,先是茫然,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

  王爷!

  整个大夏,如今能被一位知府大人当众跪拜,口称王爷的,还能有谁?

  只有一位!

  那就是一手缔造了大夏盛世,如今虽已退位,但威望依旧如日中天的太上皇——江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