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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国几乎是逃出了那个小院。

  身后的欢声笑语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口上,胡同里熟悉的景物都变得面目可憎,他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结果人家直接掀了桌子,还用桌子腿把他敲了个头破血流。

  陈兰芝那个老不死的,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胸口那股郁气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回家,那个冷冰冰的院子只会让他更烦躁。

  怒火需要一个出口,耻辱需要有人分担。

  他那个蠢货三弟,还有他那个贪婪的弟媳王翠芬,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落水狗,只有让他们也感受到这份被抛弃被掠夺的愤怒,心里才能平衡点。

  到了地方,就见王翠在煮没有油水的菜。

  “哟,弟妹,忙着呢?”周建国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王翠芬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怨气更重了,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你来干什么?来看我们笑话的?”

  “看笑话?我哪有那个闲工夫。”周建国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子,啧啧两声,“我刚从一个顶热闹的地方过来,想着有好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周建业总算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大哥,什么好事?”

  “好事?”周建国拉长了调子,故意吊着他们胃口,“对咱妈和老二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走到周建业身边,一脚把那个小板凳踢开,自己从屋里拖了条长凳出来,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们猜我刚才在哪儿?”

  不等两人回答,他便自顾自地道:“在妈给老二新置办的院子里,吃乔迁宴呢!”

  “乔迁宴?”王翠芬的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就是那个破院子?”

  “不可能!”

  王翠芬尖叫起来,“她哪来那么多钱和票?上次为了建军上学的事,家里不是都掏空了吗?那老虔婆肯定是把家底都藏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周建国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不光是吃席,妈还当着全胡同人的面,给那个废品站的王站长包了个大红包,说是感谢人家帮忙收拾院子。那红包厚的,少说也得有五十块。”

  五十块!

  王翠芬和周建业两口子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他们俩现在全身上下掏不出五块钱,陈兰芝随手就送出去五十?

  周建国看着他们的表情,心里舒坦多了,继续添柴火:“哦对了,妈还去供销社扯了好几块最时兴的料子,给老二做新被褥,说是大学生住新家,不能用旧东西,得用最好的,那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干部呢。”

  “她凭什么?”

  周建业猛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我也是她儿子,她把我赶出来,让我跟我媳妇在娘家受气,她倒好,拿着钱给老二又是买房又是办酒,那钱是家里的钱,凭什么全给他一个人?”

  “就是!”王翠芬也跳了起来,叉着腰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死老太婆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我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他们在那儿大鱼大肉!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建国哥,你是大哥,你得给咱们做主啊!”

  王翠芬脑子转得快,知道光靠他们两口子回去闹,只会被陈兰芝打出来。

  但要是拉上周建国这个大儿子,那就不一样了。

  周建国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脸上露出一副为难又愤懑的神情。

  “我能怎么办?我早上去胡同口抱怨了几句,说妈最近行为反常,跟那个王站长走得近。结果呢?”他一拍大腿,满脸的痛心疾首,“妈直接办了这场乔迁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小人之心,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坏老二的前程,现在整个胡同都觉得我是个不孝的混账东西,想害自己亲弟弟。”

  那点龌龊心思,被他包装成了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委屈。

  王翠芬一听,气得直跺脚:“这个老狐狸精,太有心计了!”

  周建国叹了口气,看向周建业:“建业,不是我说你,你好歹是个男人,现在老二有学上,有新房住,风风光光的。你呢?被赶出家门,连工作都丢了,你甘心吗?那断亲书是写了,可那钱是哪来的?那是我们三兄弟的,凭什么她陈兰芝一个人说了算,全便宜了老二?”

  这话字字句句都戳在周建业的肺管子上。

  他想起自己最近过的日子,丈母**白眼,邻居的指指点点,再想想周建军如今的风光,一股巨大的怨恨和嫉妒像是毒藤一样,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大哥,你说怎么办?”

  周建业的眼睛里冒出凶光,声音都变了调,“我都听你的!”

  周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硬闹是闹不过她的,她现在有钱,又抓着老二那张大学生的王牌,在胡同里名声好得很,咱们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口子贪婪又愚蠢的脸上一扫而过,“咱们得知道,她那笔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有多少,只要抓住了根,还怕她翻了天?”

  王翠芬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我们去查?”

  “不是查。”周建国摇了摇头,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你们是儿子儿媳,回去看看她,关心关心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只有你们不在意被人的目光,就回去找她,被赶一次,就多去一次。”

  “我就不信,她还能回回赶走你们?到时候邻里街坊都会看不下去的。”

  周建业和王翠芬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是啊,断亲书写了,可他们还是周家的种。

  回去孝顺孝顺老娘,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只要进了那个院子,还怕找不到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