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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桂花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她扶着凳子,挣扎着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淌过喉咙,也让她滚烫发昏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她重新坐下,强迫自己把刚才的对话再过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

  等等……

  李桂花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陈兰芝是听人说钢铁厂新来的那个高工……

  听人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黑暗的心房。

  如果陈兰芝是亲眼看见她从高远家出来的,那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直接拆穿她不就是了?

  这里面有猫腻。

  李桂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开始重新构建整个事件。

  或许,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或许,陈兰芝根本就没看见她和高远在一起。

  她只是碰巧路过巷子口,看见了自己。

  这个老虔婆,一辈子都看自己不顺眼,见不得自己过得舒坦。

  她起了疑心,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

  所以她才抄了近道,赶在自己前面,跑到家里来堵自己。

  她进门之后,说的每一句话,其实都是在试探,在诈唬!

  对,就是诈唬!

  李桂花猛地一拍大腿,这次不是疼,是恍然大悟的兴奋。

  自己真是个蠢货!

  陈兰芝怎么会知道自己用膝盖受伤的借口去接近高远?

  她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她伸手碰自己的膝盖,根本就不是什么试探,纯粹就是一句随口的关心,或者说,是她一贯的假惺惺!

  是自己反应太大了!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才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想通了这一层,李桂花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刚才那股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恐惧,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椅背上,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呵,这个老东西……”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是抑制不住的轻蔑,“差点就被她给唬住了。”

  她就知道,陈兰芝还是那个陈兰芝,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太婆。

  就算最近变得厉害了点,那点心眼子,也就能在周家那个小破院子里耍耍威风。

  跟自己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她还以为自己多高明,又是绕弯子又是旁敲侧击的。

  李桂花站起身,走到那面小圆镜前,看着镜子里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重新亮起来的自己。

  她理了理头发,又将那件被冷汗浸湿的衬衫领口拉了拉。

  这件衣服,今天差点从功臣变成罪证。

  她现在无比庆幸,刚才自己虽然慌乱,但嘴巴够硬,死活没有承认。

  只要没承认,那老虔婆就拿自己没办法。

  她总不能跑到外面去嚷嚷吧。

  她不敢。

  想明白这一点,李桂花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刚才的惊魂一刻,现在回想起来,反倒成了一件好事。

  这给她提了个醒,以后做事必须更周密,更滴水不漏。

  高远这条大鱼,她是钓定了。

  但陈兰芝这个老虔婆,也是个必须时刻提防的障碍。

  在自己彻底拿下高远,把离婚证和结婚证都攥在手里之前,她必须夹起尾巴做人。

  不能再得意忘形,不能把喜悦挂在脸上。

  就算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也要装出一副死了丈夫的凄苦模样,最好能骗得陈兰芝对自己放松警惕,甚至生出几分同情。

  对,就这么办。

  李桂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的眼神变得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郁和哀愁。

  她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又回来了,甚至比在高远面前时更加炉火纯青。

  今天这一关,她李桂花,算是凭着自己的脑子闯过来了。

  她不仅没输,反而还摸清了对手的底牌。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将剩下的半杯水一饮而尽。

  ……

  李桂花整个人都变了,不再跟车间的姐妹们扎堆说笑,上班下班都是独来独往,单薄的背影在众人眼里看来写满了孤单两个字。

  “哎,你看李桂花,建国这才走了几天,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不是嘛,男人就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一走,天都塌了半边。”

  “她婆婆又是个厉害的,往后的日子难熬喽。”

  这些议论一字不漏地飘进李桂花的耳朵里,她心里乐开了花,但表现的越发愁苦了。

  她刻意绕开了那条通往高远家的巷子,宁愿多走一段路,也要从厂子另一头的大路回家。

  她把这场戏演给了所有人看,尤其是演给那个可能在暗中观察她的陈兰芝看。

  而高远,则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那天之后,他满脑子都是李桂花那张含泪的脸,和她埋在自己胸口时,脆弱微微颤抖的后颈。

  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一个趁人之危的流氓。

  他打碎了她的碗,还冒犯了她,最后还让她哭着离开。

  他想道歉,想弥补,可他连她的人影都找不着了。

  他在厂里远远地看见过她几次,她总是低着头,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悲伤气息。

  他好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前说句话,可一对上她那躲闪的眼神,他就觉得自己脚下像生了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在躲着自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个大男人,犯了错就要承担,怎么能让一个无助的女人替他担惊受怕。

  这天下班,高远没走常走的大路,而是拐进了工厂后面的那条僻静小路。

  路两旁是高大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野生的藤蔓,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走。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却不抽,只是任由那青白的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小路的尽头。

  李桂花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今天心里正盘算着,该找个什么由头,再去偶遇一下高远。

  这冷处理也差不多了,再晾下去,鱼该跑了。

  她正想得入神,冷不丁面前多了道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