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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江城通往临安县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奥迪A6在飞速狂奔。

  林刚坐在副驾驶,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判决书的复印件,纸张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透湿,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

  “一千零三十二万……”

  林刚嘴唇哆嗦着。

  对于一家公司来说,这个数目并不算多,但是对于一家公司的流动资金来说,这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对于像他们宏图建设这种建筑公司的流动资金来说,那简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老赵,你跟我交个底。”

  林刚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正在开车的赵德柱。

  “公司账上,现在到底还有多少活钱?”

  赵德柱握着方向盘的手抖了一下,车身随之晃了晃。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前天刚给‘锦绣龙腾’二期项目打了两千万保证金,再加上上个月给钢材商结的尾款……”

  赵德柱的声音干涩,“流动资金,不到三百万。”

  “想要钱至少得等三个月,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干工程的回款多慢!”

  “咱们这行业就是这样,甲方拖总包,总包拖分包,分包拖施工队和材料商,钱没那么快!”

  林刚脑子里最后的一根弦,断了。

  不到三百万。

  法院判赔一千多万。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一旦十五天内不给钱,包国兴那个泥腿子肯定会申请强制执行。

  到时候法院查封令一下,公司得损失多少钱啊!

  项目一旦停摆,那就不止一千多万的事!

  “完了……”

  林刚瘫软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挡风玻璃外飞逝的景色。

  “老板会杀了我们的。”

  “真的会杀了我们的。”

  提到“老板”这两个字,赵德柱打了个寒颤。

  他太清楚那位大老板的手段了。

  在他们这种小县城,能从一个小包工头混到现在,那是真正从黑白两道杀出来的狠角色,宏图建设能有今天,地基底下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有天知道。

  “林总!老林!”

  赵德柱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车速骤降。

  他转过头,那张肥腻的脸上写满了求生欲。

  “咱们不能就这么进去送死!”

  “这事儿,咱俩得统一口径!”

  林刚木然地看着他:“统一什么?判决书都下来了,白纸黑字,还能把输的说成赢的?”

  “不!不是输赢的问题,是责任的问题!”

  赵德柱急促地说道,唾沫星子横飞。

  “就说……就说是那个张伟!对,那个律师!”

  “咱们就说,那个律师跟法官有勾结!这是个局!是针对咱们公司的仙人跳!”

  “而且,咱们要强调,虽然输了官司,但咱们争取到了时间!”

  赵德柱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神里闪烁着狡诈的光。

  “只要拖过这段时间,等新项目的预付款下来,这笔钱就能填上!”

  “咱们是为了公司的大局,才忍辱负重,没有当庭翻脸!”

  林刚看着赵德柱那副嘴脸,心里一阵恶心。

  但这确实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把水搅浑,把责任外推,争取哪怕一丁点的生存空间。

  不然还能怎么办?

  他们一个是涉案项目的法务负责人,一个是涉案项目的公司业务负责人,现在出问题了,他们九十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行。”

  林刚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

  “要是老板发火,你顶着。”

  赵德柱苦着脸:“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法务总监!官司是你打的!”

  ……

  下午三点。

  江城临安县,宏图建设大厦。

  这栋八层高的大楼是宏图建设的总部大楼。

  在临安县这种小地方,能有一栋独立的办公大楼的公司可不多见。

  平时,林刚和赵德柱走进大堂,那都是昂首挺胸,享受着前台小妹崇拜的目光和保安敬礼的待遇。

  但今天,两人的脚步格外沉重。

  “林总!赵总!你们可算回来了!”

  刚出电梯,还没等到总裁办所在的顶层,就在行政层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满脸尘土,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采购单。

  是新城嘉园项目的经理,老刘。

  “林总,钢筋还得批啊!”

  老刘急得直跺脚,把单子往林刚脸前怼。

  “刚才供货商老李把车都横在工地门口了!说今天不见钱,一根钢筋都不卸!”

  “那边的混凝土搅拌站也打电话来,说咱们上季度的款还没结清,明天就要断供!”

  “林总,这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明天要是停工,住建局那边咱们没法交代啊!”

  林刚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刺痛。

  换做平时,他早就一脚把老刘踹开,骂他“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但现在,他心虚。

  公司账上没钱了。

  要是让老刘知道公司马上就要被法院强制执行,那帮包工头能立马把公司大楼给拆了。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

  林刚强行板起脸,拿出了平日里的威风。

  “公司差那点钱吗?啊?”

  “财务那边正在走流程!大额资金调动不需要审批啊?”

  “让老李等着!敢把车横门口,信不信以后他的货我一根都不要!”

  老刘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缩了缩脖子。

  “可是林总,财务那边说……”

  “说什么说!滚回去干活!”

  林刚一把推开老刘,拉着赵德柱就往里走。

  背后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

  刚摆脱了老刘,还没走两步。

  迎面又撞上一个人。

  公司副总,主管市场开发的王副总。

  王副总手里夹着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看到林刚和赵德柱,眼睛一亮。

  “哎哟,老林,老赵,正好找你们。”

  王副总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绿植盆里,一脸愁容。

  “锦绣龙腾二期的标,有点悬了。”

  咯噔。

  林刚和赵德柱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

  “怎……怎么回事?”赵德柱结结巴巴地问道,“不说咱们十拿九稳吗?”

  “本来是十拿九稳。”

  王副总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上面。

  “但我听甲方的内线说,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

  “说咱们公司涉及重大法律纠纷,资金链有隐患。”

  “老赵,你是法务总监,这事儿你清楚啊。咱们最近没什么大案子吧?”

  王副总狐疑地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何止是大案子。

  那是把公司大动脉给割了的案子!

  “没……没有!绝对没有!”

  赵德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笑得比哭还难看。

  “都是谣言!同行的恶意诽谤!”

  “咱们宏图建设什么实力?怎么可能有法律纠纷?”

  “那就好。”王副总松了口气,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待会儿开高层会,老板肯定要问这事儿,你得给老板吃颗定心丸。”

  说完,王副总转身走了。

  留下林刚和赵德柱站在走廊里,面面相觑。

  定心丸?

  他们现在手里只有速效救心丸。

  短短几十米的走廊,两人走出了上刑场的感觉。

  终于。

  那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大老板打电话的声音。

  林刚站在门口,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看了一眼赵德柱。

  赵德柱脸色煞白,裤裆处虽然已经干了,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尿骚味,在空调房里似乎又泛了上来。

  “敲……敲门吧。”

  赵德柱颤颤巍巍地抬起手。

  那一刻。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地狱的入口。

  “咚、咚、咚。”

  三声轻响。

  “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