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称‘天字第一号’的吏部衙门，位于大明门内，千步廊右侧，紧邻宗人府，向来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去处。
正门墙根下搭着长长一溜芦棚，棚下挤满了前来办事、候缺、跑关系的……基本上不是官就是吏，甚至不乏穿着蓝袍的中级官员。
有些来的晚了挤不进棚子，就撑着锡伞站在日头下苦等，时不时踮脚往衙门里张望，看看什么时候能轮到自己……
苏录穿着六品的官服，跟穿着七品官服的苏满和朱子和也来到了这儿。
仨人却越过长长的队伍，径直往衙门口走去。
正在排队的官吏，像看**一样看着他们仨，等着他们碰一鼻子灰。
果然，仨人刚要踏上吏部衙门的台阶，就被守门的两名官差拦住了。
“站住！”一名满脸横肉的官差叉着腰呵斥，“哪儿来的愣头青，也敢直闯天官衙门？赶紧后头排队去！”
朱子和上前一步，高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新科苏状元！”
那差役闻言，上下打量了苏录一番，语气放尊敬了些，但依旧不放行道：“抱歉，状元也得守规矩。这儿是吏部，不是翰林院。就是地方上的知府来了，该排队也得排队！”
“要办事就递了帖子排队去吧！”另一个差役也帮腔道：“早排早轮到你们，实在不想排，就……”
“本官办的是皇差，还请通融则个。”苏录抱下拳客气道。
“那也得排队，大家都是吃皇粮办皇差的。”两个官差却依旧不肯通融，贸然放苏录进去，会大大影响他们的收入。
苏录暗叹一声，果然是吏部的衙门最难进，自己堂堂状元都进不去。只好从袖中摸出一面纯金的令牌，亮给两名官差道：“那别人有这个吗？”
两名官差只见那面黄金令牌上，‘如朕亲临’四个篆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能在吏部衙门当门子，眼力劲儿自然没话说，两人赶紧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苏状元饶命！”
棚下排队的人群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如朕亲临’金牌？真有这东西存在？”
“这苏状元办的是什么差，皇上还要给他这块金牌？！”
苏录闻言不禁暗叹，那天自己还不想要朱寿这块金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真有够打脸的。
所以他也没什么好自得的，依旧不卑不亢地问道：“本官现在能进去了吗？”
“能能能！状元郎快请进！”两个官差赶忙一个引路，另一个连滚带爬地冲进衙门通禀。
不多时，几名吏部的官员匆匆迎了出来，为首的是吏部左侍郎张彩。
张彩是阉党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向来眼高于顶，除了刘瑾和焦芳，谁的面子也不给。
但一见苏录手中的金牌，他也只能收起满身傲气，老老实实率众跪地磕头。“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苏录正色答一句。“诸位大人请起吧。”
“多谢。”张彩起身告罪，验看了金牌，确认无误后双手奉还，又陪笑道：“状元郎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侍郎客气了。”苏录收起金牌，语气平和道：“下官今日前来，是为詹事府属官任命之事。劳烦侍郎大人通报焦阁老一声。”
张彩忙解释道：“苏状元有所不知，焦阁老身为内阁次辅，国务繁忙，并非每日都来吏部，今日恰好不在署中。”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焦芳暗中报复苏录，故意卡着詹事府的任命不办。可谁承想，第二天人家就持着‘如朕亲临’金牌杀来了。
这下焦阁老可踢到铁板了。张彩怎么可能替焦芳挡枪？只能小心应付道：“不过状元郎放心，下官这就差人去请焦阁老回来，您先随下官到后堂吃杯茶如何？”
“如此，给张侍郎添麻烦了。”苏录始终十分地客气，不止对张彩，对其余几位郎官也是如此。
这可是专管官帽子的吏部啊，里头一条狗都得罪不起的……
~~
此时，焦芳并未在内阁，而是在司礼监。
他正与刘瑾相邻而坐，隔着一张茶几低声说话。
“千岁，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焦芳往前凑了凑，小声道：“太后娘娘如今还在绝食，下官已经联络了同僚，打算联名上书劝皇上与太后和好……当然得公公点头才行。”
这不废话吗？刘瑾不点头，他们写一万封奏章皇帝也看不到。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刘瑾猛地一摔今日份茶碗，一脸怒气道：“咱家是皇上的奴才，你们是咱家的人，哪有咱家的人，反过来逼皇上的道理？”
刘瑾其实想说你们是咱家的狗，但近来张永给他的压力过大，还是要注意团结的。
焦芳连忙陪笑解释道：“千岁明鉴，我等怎敢让千岁难做？只是劝皇上与太后母子重归于好……太后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皇上可怎么收场啊？”
“我还不知道你老倌？”刘瑾斜睨着他，哂笑一声道：“说吧，你收了张家兄弟多少好处？”
焦芳眼神闪烁了一下，讪讪道：“也没敢多收，就十个数而已。”说着赶紧强调道：“下官可不敢私吞，已将七成送去贵府孙贤弟手里了。”
随着掌权日久，两人胃口也越来越大，在他俩的语境中，一个数就是一万两银子……
听到焦芳这么守规矩，刘瑾这才神色稍霁道：“老焦啊，不是我说你，送银子人多了，干嘛要收这么烫手的呢？”
“千岁，这不是钱的事儿。”焦芳又‘语重心长’地劝道：
“皇上如今已被架在火上烤，太后绝食他还真能不管？我等先在朝中铺垫造势，千岁再出面劝劝皇上，给足他台阶下……您就说，这都是张永和苏录那两个该死的畜生无事生非，害得二圣惊扰，母子失和，真是罪大恶极！”
“嘶……”刘瑾倒吸冷气，坐直了身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就说了，皇上绝对不会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的，肯定就把罪责顺势推到那两个畜生身上。”焦芳轻声教唆道：
“所以皇上不仅不会怪罪，反倒会感激千岁，又一次为皇上解了围……只要皇上与太后和好，所有罪责自然都落到张永和那姓苏的头上——到时候，打发张永去守皇陵都算是轻的！”
刘瑾摸着光光的下巴沉吟起来，他承认焦芳说得有道理，这法子也很**，但这是一步险棋……在跟皇上的关系上，他不愿意冒任何的风险。
“太后要是真那啥了，皇上自然会恨死他俩的，咱家什么都不干就能达到目的，何苦要冒这个险呢？”而且他也不是好忽悠的。
“因为太后绝对不会那啥……”可焦阁老的脑子总要比刘公公大一些，便听焦芳幽幽道：“千岁，上回皇上去你家里要钱，就是一个信号——如果不赶紧干掉张永，在他的挑唆下，皇上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说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咱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啊，千岁！”
刘瑾被说得一阵脸色苍白，上次小爷登门要钱的事情，确实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一直很担心——这是皇上对自己不满的开端。
“容咱家再想想……”他终于没那么坚决了。
“哎好，不过得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焦芳点点头，对刘公公也不能逼太紧。
话音刚落，一名小太监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干爹，吏部来人请焦阁老即刻回署一趟！”
“何事如此急切？”焦芳皱眉问道。
“说是……苏状元去了，指名要见阁老。”小太监低声回道。
“他要见我，我便要回去？我这个大学士还要脸吗？”焦芳顿时沉下脸道：“让他等着吧。”
“可来人说……苏状元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小太监略略提高声调。
“卧槽！他怎么会有那玩意儿？”焦芳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除了皇上，谁还能赐下这金牌？定然是皇上亲自给的呗。”刘瑾抬眼看向焦芳，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怎么？你们俩这是要撕破脸了？”
“噫，脸早撕破嘞！”焦芳撇撇嘴道：“他先不讲武德，袭击我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又公报私仇故意孤立老夫，不让我到龙虎讲堂讲课，我不报复他一下，别人还真以为我怕了他个鳖孙儿！”
“那你是怎么报复他的？”刘瑾很感兴趣，毕竟苏录是他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两个人之一。
“我也没干啥，就是合情合理地卡了卡，新科进士的任命，杀杀他的气焰。”焦芳便道：“若是顺顺当当给他办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简直是老糊涂。”刘瑾直皱眉头道：“圣旨任命的天子门生，你也敢卡？”
“下官知道是圣旨！”焦芳忙解释道：“可那圣旨，只是借了皇上的名头，实则还不是他跟张永捣鼓出来的？再说下官也没说不给他办，只是确实需要时间，他急什么？”
“少废话！赶紧回去把事给我办妥当！别给咱家惹麻烦！”刘瑾厉声呵斥道：“让皇上认为是我指使你的怎么办？”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焦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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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穿着六品的官服，跟穿着七品官服的苏满和朱子和也来到了这儿。
仨人却越过长长的队伍，径直往衙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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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仨人刚要踏上吏部衙门的台阶，就被守门的两名官差拦住了。
“站住！”一名满脸横肉的官差叉着腰呵斥，“哪儿来的愣头青，也敢直闯天官衙门？赶紧后头排队去！”
朱子和上前一步，高声道：“瞎了你的狗眼！这位是新科苏状元！”
那差役闻言，上下打量了苏录一番，语气放尊敬了些，但依旧不放行道：“抱歉，状元也得守规矩。这儿是吏部，不是翰林院。就是地方上的知府来了，该排队也得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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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下排队的人群见状，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如朕亲临’金牌？真有这东西存在？”
“这苏状元办的是什么差，皇上还要给他这块金牌？！”
苏录闻言不禁暗叹，那天自己还不想要朱寿这块金牌，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真有够打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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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见苏录手中的金牌，他也只能收起满身傲气，老老实实率众跪地磕头。“臣等恭请圣安！”
“圣躬安。”苏录正色答一句。“诸位大人请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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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彩忙解释道：“苏状元有所不知，焦阁老身为内阁次辅，国务繁忙，并非每日都来吏部，今日恰好不在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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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要是真那啥了，皇上自然会恨死他俩的，咱家什么都不干就能达到目的，何苦要冒这个险呢？”而且他也不是好忽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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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见我，我便要回去？我这个大学士还要脸吗？”焦芳顿时沉下脸道：“让他等着吧。”
“可来人说……苏状元拿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小太监略略提高声调。
“卧槽！他怎么会有那玩意儿？”焦芳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除了皇上，谁还能赐下这金牌？定然是皇上亲自给的呗。”刘瑾抬眼看向焦芳，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怎么？你们俩这是要撕破脸了？”
“噫，脸早撕破嘞！”焦芳撇撇嘴道：“他先不讲武德，袭击我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又公报私仇故意孤立老夫，不让我到龙虎讲堂讲课，我不报复他一下，别人还真以为我怕了他个鳖孙儿！”
“那你是怎么报复他的？”刘瑾很感兴趣，毕竟苏录是他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两个人之一。
“我也没干啥，就是合情合理地卡了卡，新科进士的任命，杀杀他的气焰。”焦芳便道：“若是顺顺当当给他办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你简直是老糊涂。”刘瑾直皱眉头道：“圣旨任命的天子门生，你也敢卡？”
“下官知道是圣旨！”焦芳忙解释道：“可那圣旨，只是借了皇上的名头，实则还不是他跟张永捣鼓出来的？再说下官也没说不给他办，只是确实需要时间，他急什么？”
“少废话！赶紧回去把事给我办妥当！别给咱家惹麻烦！”刘瑾厉声呵斥道：“让皇上认为是我指使你的怎么办？”
“是是是，下官这就回去。”焦芳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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